8、第七天 愿你永享光明与幸福 ...
-
与昨天相反，今天我倒是起得早了许多。
推开阳台的落地窗，天色微微泛白。穿着睡裙的我一时心血来潮，模仿那天奇犽的动作坐在阳台栏杆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太阳缓缓升起，一座城市渐渐苏醒。
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九月的清晨，风还是蛮大的。
我跑回屋里用热水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然后下楼吃早饭。
尽量不使用电器也是寂息日的一条默认规矩。奇犽没了电视，闲着无聊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副国际象棋，一个人自顾自地摆起来。
我猜到他可能在推演计划，于是也不打扰他，重拾起那本有关古代希斯玻利亚语研究的书消磨时间。
不知不觉，雨又下了起来。
雨声，落子声，翻书声，相映成趣。
突然，棋盘上滚落一串轻响，一枚棋子滚到了我的脚边，我俯下身伸手去捡，偶然触及少年微凉指尖。
上午十点，时钟恰好敲响。我看清了地上的棋子。
Queen。
很难形容那一刻我的感受，就仿佛过电一般，雨声，棋子，时间的齿轮，不约而同交错的指尖，浸泡在水汽中的静默，无数个意象顷刻联结成画面，刹那定格。
“弃后攻王？”我试探着瞟了他一眼。
“没必要。”他收回棋子，斜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暗杀又不讲游戏规则。”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扯下一张便签纸，记录方才瞬间涌现的玄妙灵感。写诗这种事情，最朴素的纸笔往往有最真挚的感情。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电气，对人类社会的影响真是渗透到了方方面面。每年寂息日，我都会产生这样的感慨。
比如现在，奇犽推演完了他的计划，找我下棋的时候，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
我们一直下到饭点。雨停了。
“看不出来你还不赖。”他被我逼和后如是说道。
“多谢夸奖。”
我的象棋是图书馆的舒亚先生教我的，在我泡图书馆的日子里，饭后无聊来一局棋是我们之间的常态。
下午我则什么都不干，坐在沙发上把自己彻底放空，又称发呆。
起初，我会去数屋外的月季花，研究地毯上花纹的暗喻，辨认修理后的楼梯木板颜色的差异，观察头顶吊灯的瓷白灯罩因年月而发黄。
有时，我会仰望二楼的天窗，欣赏那一方纯净的瓦蓝，等一朵硕大的莲花状云朵从我的窗子上翻涌而过；有时也会看到有好奇的鸟儿停栖，朝玻璃里面探头，歪了歪脑袋，啄两下，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更多时候我会闭上双眼，脑海中响起一段残缺的旋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我会匆匆翻阅往昔，思考一些看似无用的哲学命题，漫无目的，毫无功利，活得仿佛没有未来。
思考到最后失去了内容，只剩下一呼一吸，只剩下空间里宁静的风。
所谓寂息。
入夜，教堂寂静。
虽未点灯，但好在月明星稀。
月凉如水，自穹顶镂花窗倾泻而下；神像巍然，眼角眉梢暗藏一段悲喜未解。
倘若得见众生百相，诸神该是叹是怜？
偌大殿堂内，千余人瞑目静坐，如一座座矗立的墓碑，俨然一个只剩下呼吸和思想的世界。
他们当中有市井妇孺，贩夫走卒，也有家财万贯，贵胄公亲；有善人义士，也有恶贯满盈。
无论身份，无论过往，无论目的，眼下他们来到了神的面前，赤/裸着一颗心，追寻一个必然的答案，而神从不吝啬给予这个答案。
午夜十一点，百鬼夜行的时间，钟声撞开重重沉寂。
按照习俗，接下来主教将为众人分发圣水，以涤净尘心杂念，然后点燃新火焚退邪魔，宣布寂心礼结束。
本该如此。
直到一个男人訇然倒地，罪恶的血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慢慢泛开。
我才知道那钟声预告了死神的脚步声。
慌乱的人群打破了寂息日最后的宁静。有人拔枪威慑，有人拨打急救，有人为一单生意落空而重重叹息，有人的血液渐渐变冷。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任他们再怎么焦急地寻找治疗，也无法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所谓命运，一切都已排演妥当。
只是，倘若他的结局算是罪有应得，那么那些因为一颗药丸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又何曾种下过这种因果？
我仰望穹顶神像，祈求得到答复；诸神不语，报以冷笑。
星夜寂寥。
懒得开灯，我疲惫地靠着沙发，凝望着头顶的天窗，感到既平静又恶心。
我从不惧怕死亡本身，我恐惧的从来都是人类。
一双比星夜更深邃的眸子取代了原先的景色。
“我以为你不会来告别的。”我眨了下眼睛，有些吃力地缓缓牵起唇角。
屋内光线昏暗，我夜视能力不佳，但猜到奇犽大概是挑了下眉，然后从我面前退开，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想多了，我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捡起一颗不明物体，捏在手里端详，漫不经心地答道：“微型炸弹。”
我着实有被吓到，当即从沙发上弹起来，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还在我家里装了这种东西？！”
“因为一开始说不定真的会被杀掉。”他确认个数无误后，把那些小东西塞进口袋里，“留个保险。”
呃，似乎可以理解那天诺理医生咬牙切齿的语气了。
我正推理那天手术时他们的对话内容，余光里看见奇犽双手插兜，朝我走过来。
脚步声几不可闻，我听到他欲盖弥彰似地轻咳一声。
“……饼干，还不错。”
我愣了一下，几乎失笑。搞什么嘛，我还以为他要认真告别。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可惜月光不够赏脸，看不见他脸上有趣的表情。
我数着秒针的滴答声响了三十下，也不见他下文。由于担心这段对话就这么无疾而终，我忙笑着接话道：“罗香节集市上有一种加入鲜花的饼干，甜而不腻的花香也很值得一品。”
我背着手走到他跟前，眉眼弯弯：“来年要去尝尝吗？”
我察觉到他在我靠近时有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但终究还是没有动，鼻子里闷闷地哼出一声：“……嗯。”
我忍俊不禁，心想他面对甜食倒是意外的坦率诚实。
“那把手伸出来好不好？”
“干什么？”他嘴上疑惑，却还是乖乖伸出一只手。
月光下泛白的手指，漂亮到让人难以相信它擅长于收割生命。
我伸出藏在背后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戴上一只手链。
细细的银链串起一颗晶莹的白露珍珠，简单的设计却也别具匠心。
缪亚会被誉为“蚌中之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这种美丽的珍珠。每逢月夜，它便会焕发出柔和的光辉，比明月更温柔，比雪光更温暖。
它的寓意同这也很相配：愿你永享光明与幸福。
“奇犽。”我抬起头望着他。他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大抵猫科动物皆是如此。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噗嗤一笑，说：“节日快乐。”
他这次终于不再别扭，清了清嗓子，对我低声说道：“节日快乐，玛格丽特……还有……谢谢。”
后半句几乎淹没在钟表声里。
“下次见面，就叫我梅格吧。”我挽了挽鬓边落下的长发，微笑着望向他的眼睛。
他怔了一怔，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差不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下次见面……”他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嗯，再见。”
我没有说再见，只是在他的掌心里悄悄塞了朵白甘菊。黄白色的花瓣被揉碎后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可以安神。
“晚安，奇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天 愿你永享光明与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