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天 为老去而活还为时过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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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头痛欲裂。
我盘着腿坐起来，开始思考昨晚我喝醉后究竟干了什么。
我这么安分守己的良民，照理说应该也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
奇犽从我身边走过，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还挺疯的。”
……事吧？
“我怎么了？”
他挑了下眉，有些惊讶：“你不记得了？”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一点也不记得。”
“你昨天差点走到海里去，幸亏我把你拉回来了。”
“爬上高塔就想跳下去，看到大海就想走过去，这或许是人类潜意识里的某种本能？”我摸着下巴思索道，“除此之外呢？我应该没干出什么猥亵未成年的事吧？”
他的耳朵霎时就红了，语气异常嘲讽：“你清醒时都做不到的事，还指望喝醉了能做到？与其想这个，还不如想想怎么报答我。”
我信服地点点头：“也对。那今天做玫瑰酥，怎么样？”
烤箱工作的时间我去院子里剪了一些花草，用丝带扎成好几束。奇犽对我的举动略微感到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吃了几块玫瑰酥我们便出发。我提着花篮走到莉莉安娜家门口，放下一束花。
虽然莉莉安娜酷爱大红，但我知道她其实内心住着一个小女生。所以我放了一束橘粉色的月季，加以白甘菊点缀，显得温柔可爱。
帕拉蒂卡是一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小伙子，淡黄色的月季和他很相配。我还在便签纸上写上了下次要的花种数量，并祝他早日找到女朋友。
诺理医生并不擅长侍弄花草，所以我多给了他一些迷迭香，希望他能在好好工作的同时睡个好觉。
然后，我们便往佐伦大教堂走去。
广场上人声鼎沸，我担心走散，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起初他还是躲了一下，条件反射果然难以更改，不过幅度是小多了。
我还来不及感叹，开幕式，就开始了。
一朵淡蓝色的绣球花被高高抛出，紧接着一位身披黑色轻纱的舞者轻盈地跃起，抬起的脚尖恰好接住了那朵花。
随即他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看似不可思议的翻转，黑色纱衣落到地上，露出了一身白色长袍，那朵花也在空中被他重新高高抛起。
弓弦拉如满月，离弦之箭仿佛白鸟拖着修长尾羽，飞身衔住了那朵花。舞者拾起黑纱，舞姿柔美，轻纱曼妙，宛如天边纤云弄月。
与此同时，艾拉托琴奏响悠扬的乐曲，三十三只雪明鸟被放飞上湛蓝的天空，欢呼声伴随音乐升腾，无数的鲜花被抛起，无数的愿望被应许……
这时我们听见了那支所有缪亚人都会唱的歌曲：
“涉水而来的神明种下新生的花朵，漫长的黑夜我们已见过太多。”
“走上那群山看万野辽阔，抬头见群星示万载寂寞。”
“年轻的朋友啊，现在为了老去而活，未免太过蹉跎。”
“亲爱的朋友啊，愿你的磨难能使沙粒变成珍珠，愿你永享光明与幸福。”
欣赏完盛大的开幕式后我拉着他在人流中穿梭。广场的集市上，到处可以看到行家们聚在一起，闻嗅欣赏每一颗罗香独特的气味，分辨是野生还是人工，讨论一颗留着狗爪印的罗香贬了多少价值，看他们讨价还价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罗香节的集市虽然以罗香交易为主，却也不乏当地的许多工艺品，价格小贵，但胜在精巧。螺钿装饰的钢笔，白贝母打磨的首饰，雕刻侧面肖像浮雕的珍珠贝徽章……假如你是工艺品爱好者，那么这里一定是你的天堂。
随着人流前进，我们又见到了卫琪女士。她向我们微微颔首，我也微笑着送上准备好的花束，然后从她那里领走了两杯淡蓝色的饮料。
“免费的？”他从我的手中接过饮料。
“因为我们是教会的义工。”我喝了一口饮料，“这是蝶豆花茶，你把杯子上插着的那片柠檬放进去试试。”
感到好奇的他立刻照做，晃了晃杯子，不出十秒，那杯饮料就从淡蓝色变成了淡紫色。
“酸碱性。”他很快反应过来。
“Bingo，正是。”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女人的这种刻板印象，但对于我来说，逛街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里。
提着大袋小袋的我精疲力尽地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鸽子们也不堪人潮拥挤，纷纷聚过来。早上带出来的玫瑰酥快吃完了，我把盒子里剩下的碎渣留给它们，可惜鸽子们不领情，依旧吃它们的面包。
一杯冰水再次贴上我的脸颊，我吓了一跳，紧接着眼前一黑，物理意义上的。
奇犽把一顶帽子按到了我的头上。
“都坐了半个钟头了，你不会中暑了吧？”
我把帽檐扶正，接过冰水，小声说道：“谢谢，我还没那么脆弱。”
很尴尬的是，水汽湿润，我没拧开瓶盖。
谢谢，我还真挺弱的。
我很狼狈地去包里翻餐巾纸。
他实在看不下去索性帮我开了。“总是有你这种人的存在，教会我世界的参差。”
“看到你挑食的时候，我也经常会感慨生物的多样性。”
时针即将指向十二点，我拉着他走进教堂。唱诗班童声清脆，祷告并不冗长，内容主要是感谢缪尔·佐伦对这座城市的保佑和祈祷明年会有一个好天气。
屋子里充满了鲜花的芬芳和罗香的气味，令人心情愉悦。
他指了指我的花篮，低声猜测道：“你的最后一束花，不会是要送给主教吧？”
我眨了眨眼，笑着回答：“是啊，送给主教。”
罗香节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慈善募捐。
穿着黑白长袍的教士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他们手中各提着一个大花篮，里面塞满了人们自发捐赠的现金、罗香和鲜花。
我也把自己的花束与现金放了进去，并对主教微笑着说了一句：“节日快乐。”
他的白胡子似乎抖动了一下，回应了我相同的话语：“节日快乐。”
下午四点，佐伦大教堂外的广场上举行了慈善拍卖。
拍卖的过程异常的轻松，即便是竞价也充满了欢笑声。这时的出价往往高出商品原价数倍，但没有人会在意是亏是赚，因为这笔筹资将被全部用于支持当地的教育和艺术事业。
“真不敢相信。”望着教堂外热闹的人群，少年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扯开一个讽刺的笑，“一百多公里外的友客鑫，现在正举行世界上最负盛名的拍卖会，各国权贵为了名利一掷千金，不惜倾家荡产，而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里却在进行慈善拍卖，该说是可笑吗。”
“文明有时也会把人变成野兽。”我回过头，看见一只雪明鸟飞过教堂的塔尖，“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即使这个世界污浊、卑鄙、不讲道理，却还是保留着些许的善意，哪怕这善意极其珍贵，不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吗？”
白昼生于黑夜，鲜花长于尘土，珍珠源自沙粒，两全其美的事毕竟天下少有，而福祸相倚才是人间常态。
算上乘坐公交和吃晚饭的时间，现在出发去海边看夕阳倒是正好。
我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们去看日落。”
“日落有什么好看的。”他皱了下眉。
“你要打算一个人去便利店吃冷掉的便当的话，也可以不去。”
而且十二岁以下儿童坐公交免费呢，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海边有一家我很喜欢的烤肉店，那里的露天座位是观赏夕阳的绝佳地点。
此时正是，夕日欲颓，残阳如血。
“果然，这里的日落，即便看上四十四次也不会腻。”
海滩上游人尚未散去。穿着碎花长裙拍照的姑娘，追着狗狗肆意奔跑的孩童，执意要在排球场上争出个胜负的少年……倘若没有他们，再好的日落看来都会显出几分寂寞。
“他们快乐得就好像没有明天一样。”他托着下巴这样淡淡地评价道。斜阳的余晖将他垂眼时忽闪的眸光与睫毛的轻颤描绘得仿佛一幅古典油画。
我给烤架上的肉翻了个面，涂上蜂蜜，平静地反驳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所以才不会畏惧太阳落下。”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我递上的一杯饮料堵住了。“柠檬香蜂草茶，味道很不错哦。”
他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还行。”
骗人，明明就很喜欢吃甜的，不然为什么要像猫咪一样舔一下嘴唇。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警告我：“不许喝酒。”
“知道啦。”
我们一直在外面逛到入夜才回家。
我在门口信箱里发现了莉莉安娜送我的山茶花，帕拉蒂卡送的花种和满天星以及诺理医生送的薄荷叶。于是我花瓶里的白甘菊终于不再寂寞。
我哼着歌插花的样子，令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他有些费解：“这里的人，都这么喜欢送花吗？”
“为什么会不喜欢？”我对他的问题也感到十分奇怪，“鲜花是美好的事物。更何况，善意的给予与被给予，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感到快乐的事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固执地说：“……花是会谢的。”
我弯了弯眼角，在花瓶里插上最后一朵花：“如果因为害怕结局而拒绝开始，那人生该多么无趣啊。”
“对了，差点忘了。”我笑眯眯地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给你的。”
一朵小小的白甘菊悠悠飘落到他手中。
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呼吸仿佛也滞了一秒。
“……为什么要送我？”
“不知道，可能就因为想送吧。”我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铃兰状吊灯，沐浴在暖黄色的光中总是能让人身心都放松下来，“每一个身在缪亚的人，都有享受节日的权利，无论你来自何方，是什么肤色，使用哪种语言。”
“所以，节日快乐，奇犽。”
他放下手柄，埋头盯着那朵花看了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你也是，节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天 为老去而活还为时过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