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闲话四五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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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还是没动那笔钱，到银行开了个新账户存了进去。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我照样读书写诗，仿佛那笔钱从未出现过一样。
等到我把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书看完，已是深秋时节。
我整理好所有手写的文件笔记，把从前查资料借的书一本一本还掉，去电影院看了几部重新上映的老电影。从影院出来时间接近傍晚，里希诺河上灯影幢幢，乌鸦在晚风中沉思祈祷。我陪乌鸦在同一块站牌下伫立，看着一辆又一辆编号各异的公交从我们面前驶过，扬起沙尘。
人类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假如要等的车迟迟不来，他们会产生一种想要随便冲上一辆车不管目的地总之先离开这里的冲动。
我一时恍惚，突发奇想，决定再去海边看一次日落。
其实从上车的那个瞬间起我就开始后悔，行车过程中我一直努力把自己放空，从窄小的车门跳到地面时，我感觉自己仿佛在完成某种行为艺术。
饥饿为迷茫的我指明了方向，避免我再度陷入虚无。
上次去的那家烤肉店实际本是一家酒馆，烤肉只能算是喧宾夺主的特色菜。真要说起来，这家店成为一众水手、作家和流浪歌者的聚集地，已经是超过半个世纪的事了。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墙上密密麻麻陈列的战争时期的旗帜、弹壳和勋章，宛如一座战争博物馆。橡木制的吧台后面，一个红头发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斗，用无线电听摇滚乐。
我上去要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份咖喱饭。老板捏起蓝色圆珠笔漫不经心地画了两个圈。音乐播放到这里恰好有三个重重的鼓点。
“梅格，这么巧啊。”
问候中带着不着调的醉意。
我循着声音望去，一个棕毛乱翘的大龄男青年坐在几步之外，冲我露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气质文静的眼镜小男生，正一声不吭往好友的酒杯里兑水。
“能同您这位全勤打卡的高知酒鬼偶遇，是挺巧的，阿兰。”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忍不住吐槽道，“你又拉着莫里去找‘动物园’那群家伙喝酒了吧。”
“我们可是正经取材。”阿兰热情地揽过莫里的肩膀，后者一脸嫌弃地推开。
“动物园”是缪亚当地的一个知名艺术区，这个名字据说还是来源于当年人们对这群艺术家的批评，“仅仅说是疯子太过宽泛，应当说已超越人类想象力范畴，走向自然界生物多样性”。后来他们自己竟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号，在一方小天地里玩得不亦乐乎。
现在坐在我眼前的这两只“动物”，一个是笔名为“橡胶树袋熊”的小说家，一个是艺名为“夜光别西卜”的摄像师。两人是恩佐先生旧书店二楼的租客，各分得一个半房间。
房间虽小，好在艺术家做梦很大。阿兰自幼将著名诗人塞尔提卡视为偶像，名校毕业后追随其光环来到缪亚写作。莫里则打算以本世纪的传奇摇滚乐队“霓虹萤火虫”为线索，拍摄一部展现地下艺术区生活百态的电影。
“不是我说，莫里，拍完这部片子就赶紧搬出去吧，跟这酒鬼住一块，你迟早有一天要给他收尸的。”我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热牛奶。
黑发青年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答道：“哦，放心，玛格丽特小姐，我在他之前喝醉的时候已经让他把遗嘱写好了。”
我险些被呛到，心想倒也不必准备得如此完备……
该说是天赐孽缘，这对损友正是因“霓虹萤火虫”的一场赈灾义演相识，才在“动物园”落脚，从水火不容的冤家变成朝夕相处的室友。
这支乐队是“动物园”的创始者之一，成立于起义胜利后政局动荡的十三年间，成员曾因政治立场与歌曲隐喻屡屡入狱，迭代多次。现任队长和阿兰是熟人。莫里能忍受这个笨蛋室友这么久，恐怕一半是出于这个原因。
“所以，这家伙除了一台打字机和一堆没写完的小说大纲，还有什么遗产能留给你吗？”我晃了晃玻璃杯调侃道。
莫里沉吟半晌，答道：“……他还跟乐队的键盘手打赌欠了三万戒尼。”
“我还有一本五十年代典藏版塞尔提卡诗歌总集，是无价之宝。”阿兰不服气地争辩道。
阿兰所坐的座位边缘，镶有一个小小的镀金签名——塞尔提卡·里维拉。当年战争来临时，这个曾立志做建筑师的青年因得罪高官被安排到医院停尸间工作，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后，就来这家酒馆喝最便宜的酒消愁。
在这个位置上，塞尔提卡与水手商贩谈天说地，写下了他的第一篇作品，杯盏交错间不经意抬眼，望见少女侧脸宛若银币新铸，如此邂逅初恋。
此时此刻，我抬眼望见窗外残霞满天，绚丽的色彩烧灼在我的虹膜，带来轻微的无力与刺痛感。
我放下玻璃杯，抓起叉子戳了戳咖喱饭里的土豆块，却忽然没了食欲，两眼放空，怔怔地出神。
“心情不好？”阿兰嚼着牛肉，腮帮子鼓鼓的。莫里闻言往这边探了下头。
我搁下叉子，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不开玩笑了，说个稍微正经点的事——假如你花了很大工夫淘到一本书，结果发现它跟你想的不太一样怎么办？”
“写得很烂？”阿兰好奇地睁大眼睛。
“不，我是说内容，很让人意外。”我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或者换个说法，假如有一天你突然意识到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可能是虚无的，是人为预先设计好的，你会怎么做？”
阿兰收敛起散漫的神情，微微正色道：“你觉得你生活在这种虚无中会快乐吗？”
我愣了一下，抿紧嘴唇沉默几秒，又问莫里：“你呢？”
“我尊重玛格丽特小姐自己的选择。”黑发青年搅动金属小勺，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和这种虚无的束缚死磕到底。”
我苦笑一声，举起玻璃杯谢道：“我大概有答案了，多谢。干杯。”
我们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阿兰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纳闷道：“这酒怎么没味儿啊？跟白开水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闲话四五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