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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哔哔x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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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大堂里,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说话一字一咳,每句都以撕心裂肺的咯血为句点。
姜博喻坐在他对面,眼睫微垂,歉意隐匿在深浓阴影中,如墨色落鸦羽,爆发得分明盛烈,表面上却无什么声息。
独属于老年人的房间中,浮动着凝滞的腐朽气息。
刺鼻的中药味也暗沈下来,于潮湿墙角结做油腻的颗粒。
“冲州近来颇不太平,”老者抱着痰盂,花白的脑袋恨不得整个儿都埋进去,“原先徐然在时境况稍好,但也不过是半求半吓地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冲州与钦州隔嘉平江对望,正与天虞接壤。
姜博喻自请远放钦州,明面上为的是来钦州治水,实则是要摆平蠢蠢欲动的外族蛮夷。
老者提早画好地形图,详详细细标定了每个点位。
这幅图平安递到姜博喻手上,他便不消再费什么心了。
临了,老者边咳边问:
“少爷……怎么样了?”
姜博喻舌下发苦。
该来的问题总躲不过。
真等到对方提及,除却意料之中的慌乱,也有一分窘迫的释然。
然而这半点心定,也很快被老者的话扰乱。
不等姜博喻答话,老者便靠在床头,扬起疲乏而欣慰的笑:
“我们主仆二人替大人卖了半辈子的命,深知大人为人。少爷如今调回望都跟了您,自然是要过好日子的。”
汹涌潮水猛的拍起浪,巨大水压碾碎了姜博喻精心准备好的回答。
她抿起唇,勉力整起溃不成军的词句:“敬之天资聪颖。”
只是聪明过了头,最终为聪明所累。
但他当真是错的吗?
自从前老板退休后,姜博喻发现自己思考的时间日渐增多。
原先,內里的行事手段与价值观之类的东西,都由前老板自己思索,她只需考虑如何处理干净对方安排的工作。
可现在不一样了。
每时每刻,曾隐匿于日常工作下的血淋淋的价值观与她自小养成的认识冲突对撞。
以人为本的“仁”在当前体系下显得伪善,一心为权的“奸”在她本身的道德体系中又意味着不择手段。
她居住出深层次的矛盾中,不断被各类事件向前推。
随波逐流,自然也算解决问题的一种办法,但这意味着将人生交付与纯然未知的随机。
逼仄濡湿、病气缭绕的房间里,姜博喻终于悟出了自己的道。
《三十六计》有云:“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
礼与节固然不可废,但道德存在的根本是社会和平且繁荣,习惯性为每个举动判断善恶于当前的时代背景下并不适用。
况且万物流变,事物的善恶与否对错之分,也是在不断变化的。
或许某个历史人物会在千百年前被视作大奸大恶之人,千百年后成为人人称颂的勇士。
虽然复刻穿越前的世界是这个时代无缘企及的妄想,但至少她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清明政治、大兴科教,为礼节的存在打下基础,并加快黎明的到来。
她说:“敬之一切都好。”
赵敬之自作主张,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于二人私情,她有愧怍之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从理性出发,说得残酷些,也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将自己困囿于不必由她负担的琐碎的负面情绪里,只会影响她去处理更为宏观的事务。
老者浑浊的眼中亮起了一束光:
“少爷也是好人有好报哇。”
“当年他年纪还小,路都走不稳呢,三天两头给我们这些微贱的仆役送点心。要不是那次大火,伤了少爷的腿脚,也不至于……”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是赵家的家奴,本不该议论主人家。只是少爷终究是赵家的骨血,老爷哪里能在二少爷出生后,嫌弃少爷跛足给赵家丢脸,干脆抹黑少爷的身份,连名字都改到了二少爷头上。”
“我是知道实情的,先夫人绝无半点不忠,老爷怎能如此绝情,竟让少爷去给二少爷和小小姐做杂役。”
说到这里,老者咳嗽连连,勉强止息后,摇摇头,喟然长叹:
“人生短短几十年,我快走到头了,少爷的路却还长着。”
“往后的日子里,还请大人继续、继续看顾下少爷啊……”
青筋暴突的双手紧握住姜博喻的腕,逾矩地用力捏了两捏,恨不能将所有期许都揉进姜博喻骨血。
赵家老仆生握了半晌,而后佝偻着做势要给姜博喻磕头。
后者轻轻一扶,便将他托回到靠背上:
“您这是何必。”
老者老泪纵横:
“少爷是我的主子,大人是我主仆二人的大恩人,但在我心目中,您与少爷都是我最珍视的人。”
“眼下时局不稳,您又是身在权利漩涡正中心的人,我远在边陲,一辈子也没什么本事,除了给您递递口信,旁的也帮不上您。”
姜博喻宽慰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望都天高地远,许多事情不是经您提醒,我也无从得知。”
老者默然半晌,说:
“我自知时日无多,但膝下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娃儿,略读过两年书,也在镇上武馆学过些花拳绣腿。虽比不得大人和少爷,为人却也还忠厚老实……”
余下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已将所有想法都表露无遗。
姜博喻避开他的眼神,温声道:“朝堂波诡云谲,形势瞬息万变,我如今权势也大不如前,倘若令郎涉足其中,我也难保他性命无虞。”
老者急道:
“少爷于我有恩,大人对我更是恩重如山,不仅从赵家手中救下我这老奴,还想法儿救出少爷、为少爷谋了个好出路,我怎敢奢求大人再提携犬子,痴心妄想什么荣华富贵!”
“只是、只是我听人说……”
他脸色顿时一灰,音调也沉了、慢了:
“罢,我都是要死的人了……”
“前些日子,我听街坊说您被贬至此,身边又仅有几个原先的旧友相伴。武夫难免好斗,交待细活儿下去,总有做得不够妥帖的时候。”
“我儿细心,耐心也好,正好可以去做做细活儿,说不定命好,上辈子积过德,侥幸能替大人分忧。”
姜博喻抬手止住他的话,故作为难道:
“老先生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好再推辞。明日我便会离开此地,今日便不多叨扰,以免误了您与令郎话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