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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哔哔x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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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巡少有才名,通晓经史,历代掌故皆烂熟于心,锦绣文章信手拈来。
可独有一点不好。
——他傲。
既有傲骨,也有傲气,素来看不惯望都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
因此,即便官职改革之前职位可以世袭,雷巡也推拒了祖上传下来的元州太守之位,安于乡野,做了半辈子散淡的人。
比起卫雍,他就差在名气上。
在元州当地,雷巡的名声还是极响亮的。
虽然他不曾谋过一官半职,但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雷大人”,如若遇上了棘手的事儿,时任元州太守也会登门求教。
用这个人顶替卫雍的角色,可是再好不过了。
岑因接替岑愈,卫贤和雷巡顶上卫雍的空缺。
如若能按照她的计划进展,朝局短时间内不至于大乱。
还是缺人啊。
姜博喻靠在马车厢壁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前有世家盯着,前老板和她都不敢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以致如今到了用人的时候,却觉得身侧无人可用了。
用来用去,还是平岸城那时的战友。
“姜大人可是在忧心水患?”
这声叹落在程加益耳中,被解读出了不同的含义。
程加益。
姜博喻不由认真审视了他一番。
人是个好人。
规矩,正派,有责任感。
但问题也一样突出。
迂腐,能力不算拔尖,应付朝堂琐事尚游刃有余,但若要为她做事,还是差了点剑走偏锋的邪气。
她眼前浮起了另一张脸。
——赵敬之。
这个人她不想提。
他让她痛苦。
赵敬之的所作所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想要得到和平,先得做出牺牲。
而且,一个人的牺牲是远远不够的。
扭转天下大势,不是她一个人多加两天班、多兼几份职就能完成的事情。
朝堂波诡云谲,牺牲在所难免。
他也不例外。
每次想到赵敬之,姜博喻都会产生隐晦的羞耻感。
好像她明明是对方的上司,但远不如对方成熟与冷酷。
也许现在更需要程加益这种慈和的人。
姜博喻想:温吞,包容,即便保持了社交距离,依然能为人带来如沐春风的安定感。
她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回:
“便是忧心水患,也无人能分忧。”
程加益脸上登时一红:
“姜大人这是何意?”
他有些恼怒了:“某虽出身微贱,却也聆听了数十年的圣人教导,姜大人莫非看不起我么?”
姜博喻刻意停了三秒。
社交中,即便是同样的遣词造句,早一秒回答和晚一秒回答也会造成不同的效果。
在这三秒中,她静静地等待着。
程加益常年不见日光,肤色苍白,此时那张白中泛黄、还因熬夜显得有些青紫的脸上布满红晕,眼睛也因愤怒亮得惊人。
但在姜博喻回应之前,他按捺住了其它所有的反驳,竭力为自己保住了最后一丝矜持与体面。
耐心尚可。
姜博喻在心里点了下头,嘴上却说:
“程大人久居望都,成日里打交道的东西也悬浮得很,若要解决实事,怕是欠些火候。”
闻言,程加益眼中的光慢慢暗了,脸上的红意却愈发显眼。
有耐心,修养足够,谦逊。
值得一用。
姜博喻想着,话锋一转,又安抚道:
“不过程大人韬略足够,所缺的不过是些许经验罢了。假以时日,想来很快便能补足。”
程加益讷讷地应了一声。
他不像旁的文人,其实并不太擅长辩论。
先头挨了姜博喻一棍,觉得姜博喻说得十分有理,后面又啃了一颗甜枣,更认定姜大人的判断毫厘不爽,定然不会有旁的问题。
见他没出现别的负面反应,姜博喻又松了口气:一根筋,更好用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搞PUA洗脑的那种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自我认知让她有些不适。
幸好这个时候,车夫在外面报了一声“到了”,及时将她从纷杂的情绪中解救了出来。
姜博喻笑着打起车帘:“程大人请。”
她职级比程加益高,这番作态,让程加益品出了一点别样的滋味儿。
他面上没说什么,但隐隐觉出此次救灾,姜博喻应当不大会管事。
这可是自我实现的绝好机会,程加益却怕了。
先头他描摹勾勒的那些美好图景,可都是纸上谈兵。
真要付诸行动了,他又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
计划的时候,他光想着该怎样才能建功立业、流芳百世,真到要执行的时候,他是半点“声名”、“威望”都想不起来了。
程加益看着外头的断壁残垣和面黄肌瘦的灾民,满腔满腹的苦水,只担心自己能力欠缺,未必能做得让百姓满意。
——也让姜大人满意。
他回望姜博喻。
对方也镇静地看着他。
姜博喻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的眼神过于笃定自信,顺带着将力量传递到了他身上。
“姜大人……”
“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姜博喻颔首,再次伸手示意程加益先走。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姜博喻深深一拜,跳下了马车。
空气浑浊,带有土腥气。
泥地湿软,小腿都要陷进其中。
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府衙走,被呼救声、哭声和姗姗来迟的阿谀奉承裹挟。
“您是哪位大人?车马劳顿,不如移步客栈,先稍事休息?”
当地官员撩着袍子,滑稽地踮脚跟着他向前走。
“休要胡言乱语。”
程加益身后响起一道粗犷的男声。
那人高高大大,脸上有道纵贯右侧脸的狰狞疤痕。
——这是姜博喻的人。
那人咧嘴笑开,却比阎王爷还唬人,吓得那小官一个哆嗦,险些摔进泥堆里:
“我们大人可是来替你们治水的,哪里有功夫跟你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说着,把环刀一亮,刀尖挑着半块冀州兵符:
“喏,大人,您先前走得太急,把这个给落下了。”
程加益不无感激地朝马车的方向遥遥看去一眼,然而姜博喻却早已不在了。
手上有了兵权,又有人随身保护,这下他不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的多。
程加益很快投身到救灾工作中,繁重的琐事压得他连片刻闲暇都没有。
只是忙碌之余,他偶尔也会想问问:
姜博喻去干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