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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博喻倒也不傻。
她扯起唇,勾出一个颇有些苍凉意味的笑,低声向符采道了谢。
符采有点慌。
他手足无措,环视一圈,试图从路家的院落里寻出个物件儿,好让他转移话题。
然而如今的路家早已没了当初的人气,处处都透着残败与荒凉。
沉默片刻,他又点点包裹,问:
“这是……”
“赵敬之要送与家人的遗物罢了。”
“家人?”符采挑眉。
绵蛮和赵敬之是一家?
他只知道绵蛮有个哥哥,叫赵敬,字世康。
名字虽与赵敬之只有一字之差,但在矫情的世家大族眼里,这多出的一个“之”字,代表的可是身份地位的天差地别。
姜博喻“嗯”了一声,没有多话的意思。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院门外传来车轱辘碾过地面的隆隆声响,叫卖声,儿童嬉闹声,还有随着炊烟升腾而起的、唤自家子女回来吃饭的叫喊声。
太过热闹了。
符采皱皱眉,对这不懂得看人眼色的场景生出了些许恼恨。
这个表情叫姜博喻捕捉过去,另起了个话题,问的却和二人共同经历的事情没什么关联:
“陛下可是政务上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符采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和易随我去宫中议事?”
姜博喻未置可否,符采便当她是应了。
给路家姑娘留过字条,符采当先出了院门。
二人一前一后,相隔很远,两道影子被来往穿梭的孩童搅碎,摇摇晃晃地缀在一起,连成了一条有些滑稽的直线。
他天生便可听见旁人心声,若有半刻听不到身侧之人在想什么,便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焦虑。
可现在姜博喻走在他身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这种罕有的体验却没让他精神绷紧,反倒整颗心都皱缩起来,向外挤出酸涩的汁液。
他想说点什么。
家常闲话,姜博喻现在定然是没心思聊的。
他近来忙着处理收尾工作,无暇去听各家内斗的情况,也没什么新鲜事儿好说。
思来想去,他放慢脚步,捡今早刚看的奏折起了个头:
“程加益旧事重提,又奏请推进官职改革了。”
先帝的官职只改了一小半,碍于卫雍之流主动让步,怕继续推行会激怒世家,因而一直就这么不伦不类地放着。
安静片刻之后,他听见轻细的呼吸声里掺进一声淡淡的:“挺好。”
符采喉头一滚,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和易没有什么想法么?”
【我能有什么想法。】
时隔许久,再次听见姜博喻的心里话,符采一时竟有些感动。
他知道“去华实江畔把这件事告诉每个人”这种行为有损皇家颜面,但除了“当街跑二十圈”之外,这便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儿了。
他没有外露情绪,只捏紧了拳,新长出的指甲在虎口处激动地刮擦了许多下,这才将将镇静下来。
片刻后,姜博喻开口:“依先帝的计划便是。”
大老板的工作能力,一向是很值得放心的。
符采叹了一声:“可这职位调整,定然会引起朝堂动荡,是一桩大麻烦事儿。”
【……既然这么怕麻烦,你还当什么皇帝。】
【哦,不好意思,忘记你也是赶鸭子上架登基的了。】
姜博喻面无表情地回:“挺好。”
【给你多找点事儿干,就不会成天七想八想,净整不着调的烂摊子了。】
符采默了默:
“那若是官制变动之后,有些官员寻不到合适的岗位,该如何是好?”
姜博喻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发问,还是有意调理她的。
确定符采脸上并无调笑的意思,她才深吸一口气,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
【傻der,这都不会,你国药丸。】
她懒得答话,看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先帝在时,曾为陛下延当世大儒李鸿丁为师。”
——难道特级教师没教过你这个吗?
能逗着姜博喻暂时分神想点别的,就是挨骂,他也认了。
符采厚着脸皮装傻:“不错。”
姜博喻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一哽,脚下也顿了一步:
“陛下曾做过《治官论》,凡八千言,旁征博引、文采飞扬,臣拜读之后,顿生惭愧之心。”
——该怎么当管理,你比我可有经验多了。
符采耐下性子哄她,继续踢皮球:
“和易谬赞,我不过是承名师指教、写了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和易才是当世少有的治世之才。”
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挡住刺眼的日光和汹涌人潮,低声问:
“不知和易的治世之道……是什么?”
太近了。
姜博喻皱眉,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回:“顺其自然,清静无为。”
配上她身后招展的米白色酒旗,再加把木桌,便活脱脱是个得道高人。
符采乐了,总算放过她,与她并肩而行,另起了个话头:
“据地方上奏,今年嘉平江水位较往年涨了四寸有余,天虞蠢蠢欲动,靖州近来颇不太平。”
这是又要问她有何高见了。
姜博喻沉默地踢开脚下的石子,没有答话。
自古都是大事小办、小事大办,水位上升、外族有异动这种大事儿,只要翻开史书,随便哪页都多少有些记载。
除非符采是存心要和古代明君过不去、决意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昏君之道,否则就是翻翻主角和朝堂沾边儿的话本子,也不至于对这种事儿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有点生气了。
【放我辞职!这菜狗皇帝我是一局也带不动了!】
左右她也为事业付出过许多,就算不是功勋卓著,一句“尽职尽责”也是得有的。
像这种完全在她职责范围之外的事……
哦,她现在是摄政王啊。
姜博喻叹了口气,懒得与他再费口舌,只说:
“臣才疏学浅,只懂些粗浅的做人之道,前段时日已派人去请元州大儒出世,陛下如有疑问,届时向他请教便是。”
符采颔首:“此事我也略有耳闻。”
卫雍在读书人心中地位超然,不扶一个替代品上来,怕是会引起儒生的不满。
他也觉出姜博喻隐约猜到了自己的意图,沉默片刻之后,随口道:
“卫家那小子近来很是猖狂。”
他城府再深,也终究脱不了孩子心性。
终于掀翻了头顶的大山,卫贤迫不及待便要大展拳脚,无奈他先前做的都是些杂事儿,反倒一时把邦禁司折腾得乌烟瘴气。
姜博喻也没有管的意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卫家只是倒了个卫雍,虽元气大伤,却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况且放着卫贤可着劲的折腾,对她们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既让他给自己拼了命地树敌,又能攥到几个不轻不重的话柄,日后想要下刀,也有“小事大办”的由头。
只是苦了他的同僚。
卫雍和岑愈先后倒台之后,搁在符采案头上的弹劾便日渐多了。
光是翻翻邦禁司的奏折,符采都不难想出那帮官员每日翘首盼姜博喻回来主持大局的模样。
人也是挺妙的。
她在时,嫌她不够雅致精细。
她不管事儿了,又开始觉得她这般简单的行事风格才最适合统领大局。
他随意点了个人出来,说:
“王兰的奏折里,字里行间可都是对姜大人的思念。据说为了推卫贤下台,邦禁司的几名官员已私下里商议要上万民血书了。”
姜博喻失笑,说话也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他们可不想我回去。”
眼下再笃钝的人也能看出朝堂要变天了,只要能在这关口站稳脚跟,日后便不必为仕途发愁。
然而卫贤太能折腾了。
照他这个改革的法子,邦禁司得有一半的人被他“大刀阔斧”下去。
“可不见得,”符采也笑了,“卫贤近来将刑官分了组,于邦禁司入门影壁后悬了块木牌,为每组计分考核。”
姜博喻挑眉:“是么?”
“不错,”符采笑着颔首,“不仅如此,他还命人给宫门守卫每人发了个小本儿,好叫他们记下那些有冤情的人。”
谁有冤情跑到王宫门口诉?
但凡是有这么大的冤屈,也早该传进刑官的耳朵里了。
姜博喻简直被卫贤的操作蠢乐了:“效果如何?”
“好得很。”
她意外挑眉,与符采对视,目光撞碎了那双眼里晶莹流转的笑意,这才意识到这是句反话。
微怔片刻后,二人对视而笑,放慢步子,又缓缓走了起来。
“他还给侍卫每人都定了标准,叫他们每日至少上报三则要案,现在禁军为了抢这每日的三桩大案,据说都要打翻天了。”
符采停顿下来,给姜博喻留够发笑的空间:
“我前些日子也瞧了那小本儿,上面写的都是写东家长西家短的小事,偏卫贤认定举凡大事皆起于小事,每件都叫刑官认真去办。”
姜博喻顺口问道:
“那他最近在查什么?”
符采忽然沉默了。
他拿前些日子的来搪塞:“两家菜农因摆摊位置起了口角,似是在激动的时候动了手,卫贤正忙着查他们二人可有谋逆之意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跟姜博喻讲,每样小事儿都说得极尽琐碎逗趣,可是在入宫之前,将紧绷的氛围松弛下来,软化进和暖灿烂的日光里。
符采微微偏过头,看姜博喻的侧脸。
青年面容疏朗,似不曾经历时间磋磨,只是眼中郁积着浓重的疲色,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融入眼睫投下的阴影。
也许他的选择是对的。
符采想。
告诉她近来邦禁司在忙什么,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罢了。
阴凉处的角落里,猛地窜出道人影,擦过符采,直奔姜博喻而去。
符采眉头一拧,迅速反应过来,在他碰到姜博喻之前把人制住,厉声喝问:
“何人敢在王宫前放肆?”
来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瘦骨伶仃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脸上的悲伤与哀愁瞧来十分可怜。
但他想碰……
“自直。”
自直是汤明的字。
符采一怔,下意识用了更大的力气,手却被汤明拖着往下压,竟然就着如此诡异的姿势,硬生生地跪在了姜博喻面前:
“大人,求您替下官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