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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哔哔x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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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走了卫贤,姜博喻才有心思盘算一下待会儿该怎么忽悠岑愈。
做了这么久的无间道,她早已心神俱疲,旁边要是再跟个居心不明的卫贤,精神更得加倍的紧张。
现在把他打发走了,姜博喻稍稍放松了些许,倚着一户人家的门框,忙里偷闲地发了会儿呆。
和符采一起来南平村,本只是想查查一家八口冤死的案子究竟有何冤情,让这位养尊处优、不识人间疾苦的典型官二代体验一下什么叫真实的生活,不过是附带的。
她早从符康给的那拨人里拨了十余位出来,提前一周驻扎在村里探听消息,偶尔兼职扮演一些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封建迷信角色。
究竟此事内里有什么蹊跷,试一次问不出来,但连着每晚上都把人挨个儿吓唬一遍,在这种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的小村里也足够审出真相了。
真相等于没有,谜底就是生活。
这种生活恰是符采活到而立之年仍不曾体悟过的,正巧她又打算搞点小动作“抹黑”一下卫雍德厚流光的“高尚”形象,干脆便把符采这颗定时炸弹给寄存到了南平村这个天然的保险箱里。
她本想三不五时也露个面,借口自己外出打猎不太能顾家,让邻居多少也能对符采宽容些。
——去的时候她特意向秦永义拿了一套最轻浮不过的裙衫,在南平村这等保守的地界,符采准得吃上不少苦。
虽然她刚开始的确有点儿泄泄私愤的阴暗想法,但到底还是和自己绑在一根绳儿上的新老板,姜博喻也怕给人折腾没了,为了收归大权的所有不知全都打了水漂。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家两个刚出生的女婴失踪一事,还是符采挨打那天听村长说的。
后来符康的府兵回禀时被问及此事,也只说这等事就是在不甚富庶的世家望族里也是常有的,因而不曾拿来烦她。
寻常。
一切都是寻常。
她寻常地按时上班够钟下班,寻常地三天两头遭遇刺杀被人埋伏,如今想做点不寻常的文章,还是得从“寻常”二字做起。
甚至不需要再派人去寻,在村中驻扎的人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知道那些孩子究竟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多年来,附近的村民杀害的女婴都被心照不宣地埋在清水河对岸的小山包里。
面容如生的,肿胀腐烂的,已经化成了白骨、其间有蛇鼠虫蚁穿行的。
所有尸首都头朝下迈着,所有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入土为安。
可她不得不让这群可怜的孩子再受一次颠沛流离之苦。
恻隐之心,她自然有。
只是比起姗姗来迟的怜爱与悯恻,或许落在实处、真真正正能帮到以后那些孩子更为重要。
下令开坟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
符康的府兵虽然知道这种事常有发生,但难得直面一回,也都不忍心看。
其中一个挖出了一名穿着桃红碎花袄子的女孩儿,终于难以自持地嚎啕大哭。
“他女儿就喜欢穿这样的衣服,”旁边的人解释,“年初京郊不是来了帮闹事的灾民?一起看傩戏的时候走丢了。”
傩戏。
姜博喻又想到了明敕。
如果他现在在这里,应当又会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说她为求权柄丧尽良心、分明有许多旁的法子却偏要搅扰别人死后的安宁。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想不通,她这究竟是算重情重义,还是披着道义外皮的薄情寡义。
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机会,以后或许也有,但现在是一定有。
她不想用不可预测的后果来换得片刻虚头巴脑的仪式与浮于表面的哀悼和空谈,即便现在所有人都与女儿走丢的士兵一般沉痛,但如果大权不能收回、民生不得保证,这种悲伤不过只是瞬时的烟火,震撼激烈,却也雁过无痕。
之后她找了卫贞。
卫贞如此惧怕卫雍,应当是愿意助她一臂之力的。
况且这姑娘张口闭口就是两性平等,以这么多血淋淋枉死的性命央求,她不可能不答应。
毕竟事儿也只是小事。
回个门罢了,又不是叫她当面去与卫雍对峙。
她要见卫贤。
虽然卫雍推举一个人缘不错的小辈做家主的说法讲得通,但卫家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不可能养出真正清白踏实光风霁月的子弟。
若是卫贤不甘心受制于人呢?
只需要他动过一次念头,心里就会埋下不甘和怨恨的种子,一遇上合适的土壤,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卫贤比她想象中的难对付许多。
看似温和圆滑,实则滴水不漏。
一不留神便会被他和煦的笑意和温柔的嗓音拖进陷阱,和这人共同计划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过他年纪还小,官阶不高,尚且没能形成气候。
等收拾了卫雍,先让卫贤稳住卫党官僚,等局面稳定了再动手也不迟。
姜博喻颇费了一番口舌,从家国大义讲到族中亲朋,大到卫复、卫观手握重权仍死无全尸,小到卫肄身为同宗兄弟却最终流落街头。
她给卫贤递足了台阶和理由,终于争取到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
——采买。
卫府如今的采买是卫贤伴读的亲娘,不过是让她每天从城门口多拉一小包东西的活计,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具体填埋在哪儿、如何掩人耳目的事儿,便都是卫贤在办。
连着送了半个月,赶上赵家活埋春娘,救出孩子之后,姜博喻才想到这计划里有一个天大的漏洞。
死的这些孩子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家境贫寒、性命轻贱的女婴。
用这个法子给卫雍添上几个污点是不在话下,可要想彻底撼动他的地位,就必然要选几个世家子女。
姜博喻一向讨厌小孩,为数不多熟悉的几个,一个是徐锐儿子——她现在连他爹都见不到的孩子,另一个就是平安。
思来想去,她着人蹲了几天的点,趁着汤明办公的空隙哄走了孩子。
汤家再落魄也是个世家,汤明娶的又是元州雷家之女,若是卫雍对平安下手之事被昭告于天下,大小世家自然要与卫家离心。
符采没带过孩子,不够精细。
凑巧赵敬之这么个精细人又调回了望都,她便干脆把孩子都托付到了赵敬之手上。
加个秦嘉懿,只是怕两个大男人起个什么歹念,以防万一。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进行。
直到昨日夜里,本应前来回禀事件进展的人迟迟没有露面,及至今早,也没有半句话儿递进望都。
秦永义派人去问,姜博喻才得知符采马上就要被大卸八块的消息。
“要救吗?”
“当然要救,”姜博喻沉吟片刻说,“不过不是我们去救。”
都跟卫雍演了那么久的戏,再不关照一下岑愈,多少有点偏心眼儿了。
行刺他不积极,但救驾这种表功的大好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原本姜博喻也只是想笼络一下岑愈,表明自己尚未被卫家的权势腐蚀的坚定立场,给他吃个定心丸,可才从岑家出来,卫贤就主动找上了门。
他说卫家有个小偷小摸惯了的小厮,品行极为低劣,可以叫他伪装成岑家府兵行刺,借机给岑愈扣个谋反的帽子,借此重创岑家。
姜博喻也不免有些心动。
她爽快地满口答应下来,与卫贤约定时间,却也留了个心眼。
只要她与卫贤一离开望都,秦永义的人就会假扮成卫府的家丁,混进去查看卫雍院里尸首的情况,并及时将消息传给她。
卫贤如果想利用她搞垮岑愈保全卫家,那她干脆就让岑愈当真是来领兵救驾,趁早把这狼子野心的玩意儿摁死在摇篮中。
而且卫贤走了,散播消息出去也方便些。
到底是亲祖父,养了这么多年,明面儿上也没怎么苛待过,多少还是有点感情在的。
姜博喻从来不敢小视人性中一丁点的善和一丁点的恶,既然下定了决心,就控制好一切能够降低的风险。
她喜欢权衡,但从没有兴趣去做一个赌徒。
如此说来,直到现在,所有的进展都还在她的预料之中。
姜博喻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本以为春娘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为秦嘉懿这么辛苦地习武念书以后也能一展宏图,以为赵敬之可以了却心愿,以为……郑秀才真的不是一个好人。
沉重的愧疚连浪都掀不起来,一寸一寸无声无息地上涨,淹没了她的口鼻,继而猛地拔高,不留情面地让她坠入海底。
她握着胸口的吊坠,动弹不得,也喘不过气。
如果……
如果刁居朔此时就在这里,他会说自己选择去做对的事情了吗?
还是会说她因为恐惧,因为害怕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场面再度重演,不惜以几条无辜的性命作为代价?
徐锐不肯见她的那天,她哭了很久,歉疚和惭愧啃噬着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忠肝义胆,让她困在小情小爱之中沉沉浮浮。
可归根究底,再来一次,她还是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但现在呢?
悲伤,懊悔,气恼。
所有的能名的不能名的负面情绪死死地将她压在深海之下,只有她身处在这无从脱困的无形监牢,面前偌大的空荡法庭上摆着她的良心。
一个声音说:你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吗?
另一个声音说:为了争权夺利,将自己镂刻成卫雍岑愈之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天下百姓会认可吗?
姜博喻前后看看,想找个人获得一个肯定的答复——对也好,不对也罢,至少在这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上为她点一盏灯、或者仅仅是擦亮一根火柴也好。
但她的四周空无一人。
姜博喻握着勤王杖上威严狰狞的狴犴,连泪都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