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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哔哔x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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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采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蹭到了他衣襟上汩汩流淌的红色细流,血液依然温热,吐息却慢慢地弱了、冷了。
他守在河边,静静地看着秦嘉懿那双还没合上的眼,一直等到手脚和赵敬之的身子都一点点冷了,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抱起春娘走到二人身前,一一替他们合上了眼。
松软的土壤浸满了血液,呈现出暗淡的赭红色。
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受到其间残存的生命力正在无助地反抗,继而再因这无法变更的结局流出一汪浅浅的血泪。
历代史书里都记述过朝堂的波诡云谲和风云变幻,但再血腥逼真的文字里,也不曾记有这样一湾明镜般的泪湖。
他对着这面镜子审视自己,支起耳朵细细地听。
风声,马嘶声,模糊不清的谈话声。
叫声,求饶声,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赵敬之说得对。
卫雍老谋深算,绝不会错过这样一个大好时机。
姜博喻派来的人又被赵敬之全数调走,要想打破这孤立无援的局面,恐怕只能坐地祈祷岑愈这种奸猾狡诈的老狐狸会派人救驾。
压在符采肩上的巨石倏忽间便失却了重量,只剩下一片英雄末路的空茫。
——不,或许相比脚下躺着的赵敬之来说,后世史书,甚至未必会把他视作一个英雄。
他突然就明白了春娘姐妹的绝望。
——明明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可一切却也偏偏都是结束。
如果百年之后,他在奈何桥边见了姜博喻,该怎么同她解释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呢?
平安、春娘、秦嘉懿……
再到赵敬之。
无数张脸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过,符采胸口一痛,万般滋味都化作上行的铁腥气,自鼻腔疯也似的往外涌。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姜博喻的声音:
“大胆反贼,竟敢对陛下动手。”
声音里不掺杂半分情感,如同那口被赵敬之封住的古井,每个字都念出了敷衍的腐朽气味。
“大人、姜大人饶命,小的、小的——”
“你还要如何辩解?”
后边儿说话的这把嗓音是符采不曾听过的,柔软、温和,像他找平安那晚清水河上皎洁宁静的月色。
或者这嗓音他许是听过,但没能留下太深的印象,因为其中那望都贵族说话惯有的调调浓郁得要漫出碎石围起的河道、轻轻缓缓地替代了他脚下踩着的这汪血泉。
“小的、小的绝无行刺之意,只是方才不知叫什么绊了一下,手里的箭松脱,这才——”
“哦,松脱。”
那人饶有兴味地品着这两个字,独特的鼻音有如清泉在石壁上留下的回响,钟磬一般袅袅不绝。
“卫大人,小的真不是有意的,小的——”
卫大人。
卫雍?
也难怪他没听出来,卫雍于他登基之前便明哲保身、交还一切权柄,二人交集就不多,一时认不出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此人倒是有趣,前面已经派人围堵了南平村的正经出口,这边却还放心不下地翻山越岭、要在此处截杀他。
符采想说点什么,但迷药的后劲上来,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继续被称作“卫大人”的男子和刺客继续对话。
“卫大人”轻轻“嘘”了一声,让刺客闭了嘴,才问:
“依姜大人看,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依律,当以谋逆论处。”
“卫大人”笑:“有大司寇坐镇,你便是说破大天,本官也断不敢以身犯法呀。”
“可是卫大人,不是您说的吗?您说只要我再换上这身衣服陪您走这么一遭,你就点头同意小的和嫄小姐的婚事……”
“本官从不食言,”“卫大人”笑答,“可嫄儿即便只是本官的庶妹,却也是望都卫家的女儿。你若是个清白人儿还好,可如今背上了行刺陛下的大罪……郑秀才,您就忍心叫嫄儿这么个身娇体弱的姑娘家,随你一道受那剥皮剐骨的苦刑?”
郑秀才良久不语,漫长的沉默过后,符采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叹:
“贤弟,陛下身负重伤,愚兄先去照看一二,此人受岑愈指使,窝藏祸心意欲谋反,眼下人证物证俱全,罪名确凿,就交由你处置了。”
“和易兄且宽心,愚弟虽不如您擅长料理政事,可是非黑白也还能辨个分明。此人该如何处置,自然不需您再费心。”
“卫大人!”
郑秀才又惊又怒地叫了一声,紧跟着嘴就被什么东西捂住,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挣扎间碾断的枝叶“咔嚓”作响,沙沙声里,符采额头一凉,眼前压下一片黑橡色的阴影:
“擦擦。”
他机械地伸手接了帕子,喉头滚动几下,说:“对不起……”
姜博喻蹲下来,摸摸春娘的额头,又出神地看着秦嘉懿和赵敬之。
“和易,朕……”
“时至今日,陛下可有半刻怀疑过臣。”
姜博喻生硬地打断了他。
从符采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
她比先前一别更加清瘦,因而棱角凸显得更加分明。午后倦懒的日光斜照在她脸上,透过睫羽,投下一片力倦神疲的淡青色阴影。
“朕……”
“臣不知陛下眼中是如何看待臣的,”姜博喻收回视线,举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端详,和符采说话也如梦呓一般,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臣至今都不曾做过半件对不起先帝与天下黎庶之事,陛下若还肯信先帝,不论您在此发生过何事,都不可与外人提起。”
符采上身微微前倾,想听她一句真心话,却只叩问到与他一般无二的疲惫与迷茫。
他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抱紧春娘,像是抱住自己的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低声重复:
“对不起。”
姜博喻沉默许久,等郑秀才的挣扎呼救声微弱到几不可闻,才叹息般低语:
“臣早有预料,陛下不必介怀。”
冰凉的帕子攥在符采手里,硬是被手心的汗捂得温热。
他愣怔片刻,折身又洗了几回脸,勉强打起精神,轻声问:
“你是打算……”
姜博喻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春娘的长发,向“卫大人”的方向微微偏偏头,没有做声。
“那朕……该怎么做?”
瞟了“卫大人”一眼,确定他那边忙于伪造现场,无暇分神管这里的事,姜博喻这才抖出一柄做工粗糙、锈迹斑斑的剑递上去,让符采咬着:
“陛下忍着点。”
有春娘挡着,郑秀才射出的那一箭并没有真正伤及符采。
箭矢横穿过孩子叠放在胸前的双手,撕破妖红艳绿的劣质群衫,有心无力地冲符采亮出雪白的獠牙。
一个读书人,随手“误射”,竟能有如此的威力么?
符采咬住剑,目光越过姜博喻小心拔箭的胳膊,隐约辨出“卫大人”背在身后的柘木角弓,一时诸般滋味、复杂难言。
“噗”的一声轻响,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照霜的包银箭头完全没入了白鼠色中衣,留下一截做工粗糙的桦木箭身和山雉尾羽。
他刚把剑取下,“卫大人”便适时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地,一脸关切地问姜博喻:
“陛下如何了?”
“伤得太重,”姜博喻摩挲了一下春娘被射穿的胳膊,避开他的视线,睁着眼睛说瞎话,“愚兄不通医理,只怕强行拔出会伤及根本,故而只能简单地止了血,拔剑这等大事,恐怕还需请宫医来办。”
“卫大人”侧耳细听,眉头拧起,摇了摇头:
“和易兄,请恕愚弟多嘴,拔剑实在事不宜迟。岑愈的人已然解决了村东口的那帮百姓,应当正是挨家挨户搜寻陛下的时候。若您放心,此事不如交由愚弟来办。”
他“咔嚓”一下撅折了箭支,自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草草清理了断处,跟符采告了声“恕罪”,便强行扶着他胳膊半提半扶地给他拖了起来。
符采一手握剑,另一只手又叫“卫大人”攥着,抱起春娘极为不便,不由皱了皱眉:
“松开,朕自己走。”
不愧是官场沉浮了多年的老姜,“卫大人”毫无尴尬之色,拿符采当三岁稚子一般柔声劝慰:
“陛下,大敌当前,您又身负重伤,还是由臣照顾着好。”
他抱歉的向姜博喻笑笑:
“和易兄,愚弟自小体弱,大了些才渐渐调理得好些,是个不曾见过什么风浪的。若是一会儿岑愈的人要动手,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符采受了伤,又忙了整宿,没有精力再同人争辩,姜博喻又不曾提出异议,只好倦乏地“嗯”了一声,就这么靠着“卫大人”合上了眼。
这可不能睡。
姜博喻不晓得他昨晚到今早那番惊心动魄的故事,只以为他当真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伸手一贴,抱春娘的那只手冰凉湿润,显然已无法维持正常体温。
她皱起眉吩咐:
“贤弟,若是陛下昏过去了,且掐他一把。若是陛下醒后怪罪,一应后果,皆由我来承担。”
忙碌了数月,若是在这关头上老天爷给她的棋盘,那一切辛苦布局忙碌到最后也不过是场笑话。
她拔出佩剑,瞥见横卧的赵敬之和尸首分离的秦嘉懿,喉管和心口都泛起紧缩的涩意,却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想要洗净衣服,免不了要弄湿双手。
结局已定,此时再追悔自责,也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再心安理得地忘记。
她宁可就这样一直问心有愧地记着。
至少这条路上曾与她同行过的每个人,都不曾彻底地消失。
姜博喻不忍再看,垂下眼睛,捉起袖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佩剑,哑声说:
“贤弟,你先寻个僻静处安顿好,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