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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哔哔x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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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静地跃下宫墙,从他手中拿过官袍穿好。
白皙的皮肤因燎伤烫得通红,似乎碰一下都会破。
符采想拉住她,问问她接下来要去哪儿。见此情形,手顿在半空,迟迟找不到地方落。
半晌,才颓然地收回去:
“和易这是要去哪儿?”
“办案。”
“旁的事儿先放一放吧,朕已派人去宣宫医,稍后替你包扎一二。这些时日你先静养着,有什么要务都能伤好全了再说。”
【好不全了。】
他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
“母后之事……不必往心里去。”
姜博喻回过头,拉好衣服,衣料擦过中衣、褶皱磨过受伤的皮肤,疼得她微蹙起了眉:
“臣遵旨。”
符采的心微微揪了起来,急急补充:“稍后朕便亲自派车送你回府,这衣裳不穿也罢。”
【怎能不穿呢?】
青年垂下头,自嘲地笑笑,轻轻“唉”了一声,算作答应。手上动作虽慢不停,直到将触目惊心的红统统用吕色压住。
小倔驴。
他气郁,又不知这火该不该发、该冲谁发。
赤凤宫的火已经抢灭下来,姜博喻每走一步,都踏起一寸薄灰。
浅金红的尘埃里恍惚浮动着无数深宫女子的一生,一步一步,她也归入这些人的队列,逐步走向悲剧的终局。
她是在害怕——怕自己日后入宫,也有一天,会落得太后这样的下场。
没有关系的。
符采想告诉她:没关系,你是我的女人,永远可以依赖、信任我。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让他平白觉得遣词轻佻又浅薄。
他只好闭口不言,从宫医手中接过外敷的药膏,紧跟在姜博喻身后开解: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你我都不曾料到,不必太过自责。”
前方传来一声轻叹:“臣早猜到了。”
早猜到了?
符采心中又有股火气不断地往上冒。
他快步追到姜博喻身前,逼停她的脚步质问:“你既然猜到太后会对你不利,何必非将自己置身于如此险境?!”
“太后母子意图谋害朝廷命官,送其于京郊寺庙诵经祈福,将二王爷远封,陛下的王位不就稳固了么?”
“你……”符采一时语塞。
竟是为了他吗?
那簇小小的火苗又被酸涩的甜意浇熄了。
打小见过的那些痴情男女,都是女子索求男子的呵护庇佑,可她却事事替他考虑、事事挡在他面前。
他胸腔全被一股说不出的柔情填满,恨不得立刻在此发下宏愿、立个毒誓,承诺此生绝不辜负她一片痴心。
青年哑声说:“臣还有一事相求。”
符采柔了嗓音:“但说无妨,朕都应你。”
“把娘娘烧了吧。”
“什么?”
姜博喻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烧完了,骨灰撒进华实江里,别将她与先帝合葬了。”
符采笑容一僵:……真不愧是他的女人,提的要求从没在他意料之中过。
“挑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日出时下葬。”她又补充,“先别通知卫家,让她……自在地走远一点。”
符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太后去世,她不想叫帝后合葬,那等他驾崩了呢?
她会不会也这样叮嘱他们的子女,让他们把自己烧成一捧灰,随意丢进什么山谷长河之中,永远不与他同椁长眠?
像是看透他的犹豫,姜博喻顿了顿说:“不行也没有大碍。左右人都没了,再做这些,也只能慰藉生者。”
“你……同情她?”
虽然没有回答,但姜博喻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符采心里一沉。
他不知该如何保证,才能叫她信任自己、相信她永远不会走上太后的老路。
——你与太后不同。
你已经获得了帝王真心,何必与她去生同病相怜之情?
即便能听旁人心声,他依然并非总能理解姜博喻心中所想。
或许这就是患得患失?
绵蛮先前说,女人需要的安全感,是从男人为她做的事情中找到的。
会有这般表现,只能说明他做的还不够多。
可怎么才够多呢?
他专一、体贴又知晓做事的分寸,不曾与其他女子有亲昵之举、知晓她心中所想、婚前连肢体接触都十分谨慎。
这还不够吗?
她究竟想要什么?
赏赐、恩宠、名分,还是……子嗣?
符采快步追上:“和易,你……不然你以后便歇在宫中吧。”
青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子。
【莫名其妙。】
手头还有那么多事儿亟待处理,怎么小皇帝还能悠闲到考虑今晚在哪儿睡觉这种小事?
姜博喻时常怀疑是自己能力太过出众,以至于符采即位这么久,一直都在被她连拖带拽地往前拉。
直接导致小皇帝自我管理能力没有得到锻炼,严重缺乏危机意识,思想认知都没有回到正轨上来。
她摇着头下了批语:
【无药可救。】
她甩开符采,忍着身上的剧痛一点点理清未来的局势。
太后是卫家在宫中最重要的棋子,符英又是他们目前唯一可用的傀儡。
现在这两人一死一昏,无异于折去了卫雍的半边臂膀。只要还是个头脑清醒的聪明人,他都会选择暂时收心收手,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做人。
趁他病要他命放在任何情境下都是不会过时的真理,卫雍要装乖,那她手上那些贪污腐败草菅人命的证据,足够叫他多“乖”上一阵子。
至于岑愈……
最难对付的永远是表面上没什么动作的。
岑家虽然子嗣众多,但嫡出子女极少,关系比卫家简单许多,从上到下都是岑愈一人说了算。
她就是有心寻个角度突破,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现在只有靠赵敬之游走各地收买人心、架空地方驻军首领,以此渐渐将岑家手上的兵权转移到她们手中。
拱卫王都的冀、延两州已转为她的势力,算上她起家的同州,望都附近算是暂时安全无虞。
但还是太慢了。
姜博喻重重地叹了口气。
太后的死反复提醒着她,这样的境况每持续一日,就会有无数人被命运作弄、时局摆布,最后身不由己地走向死亡。
还得再快一点。
那天她质问沈重游,做自己想做的事究竟有没有错。
这个答案她今天已经想明白了。
没有。
但天下看起来那么多人,其实与一人也没有分别。
太后目睹了姐姐的死,她的侄女同样目睹了姐姐的死。
她被作为棋子送入后宫,卫贞也被作为棋子送进了国公府。
时代的悲剧一旦开始,就会不断循环重演,直至某天被外力打破。
她是有权选择固守一亩三分地,蒙蔽双眼,自欺欺人地相信生活恬淡美好,但总有一日会和所有悄无声息死去的人一样,被卷进历史的浪潮,沉进万丈深渊。
救人,便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