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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哔哔x41 太后束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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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本书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太后手脚发冷,等她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跪在父亲脚边。
“求你放了姐姐,我可以去嫁。”
卫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她与外面那些匍匐在脚边摇尾乞怜的人没有半点分别。
“好。”
之后大姐脸上的纸被揭了下来,微弱的呼吸带着水汽向外舒展,过了好一会儿,起伏才剧烈起来。
她扶着长椅猛咳,像是要把自己的躯体掏空,好把那些来自卫雍的部分都还回去。
“跑吧。”
太后看见他扬起一抹残酷的笑,拍拍手,叫人牵来了两条皮毛油亮的大狗。
“卫家不留无用之人,但你若想走,也得有这个本事。”
令人窒息的燥热中,太后闲闲地晃了一下团扇,将身侧的火扇得更大:
“姜大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哀家待字闺中时,便事事受制于人,如今做了皇后、太后,也还是半点由不了自己。”
她目光放远,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小腿上攀爬的红色细爪,团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打着:
“英儿出生了,英儿昏迷了,太医说他一辈子或许都醒不过来了。”
看着姜博喻的眼睛,她露出一个堪称艳丽明亮的笑容:
“是我呀。英儿在一日,我就得继续听他的话一日……姜大人,我怎么能不谢谢你呢?”
姜博喻踩灭衣摆的火问:“卫大人何时下令叫你杀我?”
兴许是觉着两人都死到临头,太后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答:“陛下登基后。”
默了片刻,姜博喻说:“我已与卫贞成亲……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太后眼睛瞪圆,好半天,才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花瓶都被打翻在地。
等笑声渐渐平息,她才揩去眼角的泪珠:“那他可算是做了件值得后悔的错事。”
火苗越窜越高,顺着椅子不断往上爬,姜博喻再也坐不住,两步上前揪住了太后的衣领。
眼神落在她手背上:“他说……和你的命比起来,我的名誉一文不值。”
姜博喻浑身都被烧得发红,抓过她桌上的茶壶兜头给两个人都浇了个遍,拽着她的小臂就要往殿外跑。
——他们锁的是宫门,殿门还开着。
中间那口水缸里有不少水,垫上些东西,高度应该也够翻出去。
太后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走:“要跑的话,你跑吧。”
她枯坐片刻,又开始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做了五十多年的棋子,已经活够了。你既救了英儿,也救了我,姜大人可真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呀。”
最后一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像是迷茫雪夜里一团包裹着少许暖意的叹息。
“放我走吧。”
她坐正,平静地摇起了扇子:
“求你……放我走吧。”
“吗的,有完没完!”
姜博喻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背火烧火燎的疼,差点就这么松开。
再来一次,她可真搞不动太后了。
呸呸两声,她索性撸起袖子,扛麻袋似的往上一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团扇一下下扑在她后背上。
姜博喻脚下一个没踩稳,两人一起顺着长长的台阶滚了下去,周身不知擦破多少地方,只觉到处都火辣辣的疼。
她咬牙撑着爬了起来,看了一圈,才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找到太后。
——在束发的太后。
滚下来的过程中,精心设计的发髻摔得有些凌乱了。
她正叼着一支金钗,矜贵地微扬起下巴,按次序把珠花首饰往里推。
“走了。”姜博喻踉跄着上前攥住她手腕,“跟我走。”
太后簪着簪着,眼里的水汽又聚了上来。
“啪嗒。”
口中的钗子掉了。
她抓住姜博喻的袖子,一口咬在方才被烫到的那只手上,含混地呜咽: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不能放过我……你们为什么都不能放过我!
“我嫁给先帝,他催着我生子。连着夭折了五个孩子,他还紧逼不舍,催刚小产的我诞下皇嗣……
“然后英儿出生,安安稳稳地长到十岁……多可爱的孩子……就连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可是我呢?”
太后抬起朦胧泪眼:“这一辈子,我为多少人活过,又有几人真心实意地将我看作过我?!”
姜博喻抽回被咬出两排深深牙印的手,胡乱搓了两把,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许诺:
“臣会找人给娘娘批命,寻个法子说您与王宫犯冲,送去京郊替先帝祈福。只要娘娘今日随臣出去,往后可以尽情做自己,不必再被他人掌控。”
眼泪颤巍巍地挂在脸颊上,止住了下行的趋势:“此言……当真?”
“走吧。”
*
符采带人冲进赤凤宫的时候,太后正跨坐在高高的宫墙上。
她晃着腿重新束发,将夫人发髻散开,松松挽成一个燕尾。
金钗玉簪雨点般落在地上,和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唱起了一首过时许久的民间小调。
“姜大人……谢谢你。”
姜博喻在下面虚虚往上送的手一顿,所有人一齐看太后在宫墙上颤巍巍地站起。
“这是我做过最好的梦了。”
她声音轻如耳语,像一片四处漂流、刚好途径此处的薄云。
“可人的勇气是有限的,我的梦……已经碎过太多次了……”
这片云轻飘飘地散开了。
姜博喻发了疯似的往上爬,露出烫伤留下的红痕,一只手的指甲撞在瓦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符采愣了片刻,冲上去把她往下拽:“愣着干嘛?去救太后!去宣宫医!”
他只剥下了一件宽大的官袍,想拉住的人费力地扒在宫墙上,一点点往上挪。
“你下来!——姜博喻!”
他的心不知被什么东西系紧提起,死死攥住,闷闷地钝痛。
从得知太后可能会对她下手开始,这颗心就悬在半空。
每离赤凤宫近一步,它就被拉得更高一点,几乎要飞到云层上去。
她受了伤、爬不上去、爬上去也抓不稳的。
符采抱着这件官袍,眼睁睁看着她带着浑身的伤爬到墙上,摇摇欲坠地单膝跪地,身后是一轮瑰丽的朝阳。
——你喜欢我吗?
不是或许,就是喜欢。
而且比喜欢还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清楚这份喜欢从何而来。
她不需要等人来救,不需要仰人来帮,不是会偎在别人怀中落泪撒娇、说“太后好可怜、陛下快救救她吧”的柔弱女子。
日光在她身周勾起一层淡青色的边,这颜色衬在姜博喻身上,显出冷峻威严的真实之美。
“疯子。”
他小声嘟囔一句。
过了好久,才看见青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娘娘说……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