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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落胎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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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落胎药(二)
刚下朝,上官清坐上步撵,吩咐道:“去瑶华宫。”
“是。”
上官清闭着双眼,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捏着眉心。昨晚闹了一通,导致上官清晚上睡得并不好,早上又得应付众大臣,此刻脸上写满了疲累。
到了瑶华宫,在下步撵前,上官清用力搓了把脸。
上官清笑着说道:“瑶瑶。”
顾元瑶起身拉着上官清坐上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心疼道:“昨夜没睡好吧。”
上官清拉住顾元瑶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道:“如此明显吗?”
顾元瑶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怀明想如何处置周南玉?”
上官清垂了下眼,略带犹豫道:“其实你也知晓,周南玉并不是幕后之人。”
顾元瑶抿了下嘴,道:“是,我知晓。”
“周南玉依附盛嫣然六宫皆知,昨夜盛嫣然主动与周南玉撇清关系,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但现如今还不能动盛嫣然,瑶瑶,我……”
顾元瑶手指轻轻点在上官清的唇上,微笑道:“我知晓你的难处,想把盛家连根拔起,并非易事。”
“瑶瑶,其实我并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盛家助我登基,我现在却要算计他们。”
“这也不能怪你,自古以来争权夺位,就像赌博,谁赢了就能成为新君的左膀右臂,但多少新贵就败在那个贵字,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犯下种种错事,在君王再也不能容忍他时,他便会以君王卸磨杀驴为自己开脱,哪怕不能逃脱罪责,但在史书上也能挽回一点自己的名声。”
“我竟不知,瑶瑶是如此想的。”
“我在入宫前,就已知晓了盛家的一些事,所以我并不会和盛家人共情。”
“嗯。说回周南玉之事,我想听听瑶瑶你的想法。”
顾元瑶咬着唇,纠结地看着上官清,道:“怀明,你我都知道周南玉无辜,所以我并不想因为她人的错误,而让她承担后果。”
“我知晓你不愿处死周南玉,但若把周南玉打入冷宫,结局也只会是个死字。”
顾元瑶欲言又止地看着上官清,上官清笑道:“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说便是。”
顾元瑶抿了下唇,道:“能否把周南玉打入冷宫后,让她假死,再送她出宫。”
上官清思索了一下,点头道:“这个计策可行,但不能动用宫里的侍卫,到时我让暗卫来处理此事。”
“好。”
上官清下了圣旨,流萤、紫竹和湘苑处死,周南玉打入冷宫,未央宫其余宫人皆充入掖庭。
周南玉知晓处决结果时,笑了两声,对着远方喊道:“哥哥,对不起,玉儿当初应该听你的话。”
流萤替周南玉理好包裹,轻声说了句:“小姐,奴婢走了。”
周南玉看着流萤离开的背影,终于崩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翠微宫
如意提着食盒走进寝殿,端出碗碟,轻声唤着榻上悠闲看书的慕容予。
“娘娘,该用膳了。”
慕容予放下书,如意走上前扶着她下榻,走到桌前,缓缓落座。
慕容予小口吃着菜,如意倒了一杯茶,放在慕容予手边,慕容予端起茶,喝了一口。
“娘娘,方才得到消息,如梦已和流萤等人一起被处置了。”如意顿了一下,接着道:“昨晚奴婢去看了如梦。”
慕容予放下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道:“她可有说什么?”
如意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掖庭
如意买通了侍卫,说是念在主仆一场,替自家娘娘来看看曾经的贴身宫女。
如意拎着食盒走了进去,环视了一圈散发着污浊气、如猪圈般的牢房,继而看着墙角缩成一团、戴着镣铐的人,轻声唤了声:“如梦?”
墙角之人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待看清是如意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我不叫如梦,我叫环姐儿。”
如意垂了下眼,轻声叫道:“环姐儿。”
如梦讽刺的笑了一声,“呵……”
如意蹲下身,放下食盒,拿出碗碟,摆在如梦面前,“这是你爱吃的芙蓉酥和汤圆。”
如梦盯着眼前的吃食,幽幽道:“这是娘娘吩咐的吗?”
“是。”
如意拿起一块芙蓉酥,小口小口地品着味道。又端起碗,舀了个汤圆,送入口中,咬了下去,芝麻的香味在口中溢开……如梦再也忍不住大声哭泣,碗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就好像她的人生般任人摆布最后变得虚无。
八岁那年被卖进府,夫人身边的邢嬷嬷觉得她瘦瘦小小甚是可怜,便对她多有照料,经常叫她环姐儿。十岁时,她被夫人派到还是庶女的慕容予身边监视慕容予,名字改为了如梦,人人都道慕容予是个好脾气的,她很有福,慕容予也并不亏待她,但不知怎的,她总是很怕慕容予,她总觉得慕容予知道自己是来监视她的,总有一日会处置自己。
而今日,自己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终于不再整日提心吊胆,只是,只是……
“沈深现在在哪里?”
如意疑惑地皱了下眉头,随即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个小侍卫,“他和你一样。”
如梦爬到如意的脚边,卑微地恳求着,“我知道娘娘一直很想处置我,但处置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回去求求娘娘放了沈深,好不好,求求你。”
见如意并不说话,如梦退后了一步,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如意抓着如梦的胳膊,将她提了起来,放到地上,本就布满了脏污的脸上多了血液流下的痕迹,如意有些不忍,但冷冰冰地说道:“你不必如此。”
如梦嘴唇哆嗦着,道:“沈、沈深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比邢嬷嬷都好。”
如意不愿拆穿她,只道了句“愿你下一世能投身好人家”便离开了此处,只留下重新缩回角落,不停喃喃自语地如梦。
如意斟酌了措辞,告诉慕容予牢中发生之事。
慕容予淡淡道:“等风头过了,送沈深母亲和弟弟妹妹到江南。”
“是。”
慕容予抬手,拿了一个新的茶盏,亲手斟满了茶盏,洒在地上,“环姐儿,一路走好。”
一月后,子时,冷宫起火,周南玉葬身火海,上官清下旨命人将她剩下的骸骨送回安阳县。皇宫中并没有因为一个冷宫妃子死亡而掀起多少波澜。
启祥宫
“真的死了?”盛嫣然眯着眼问道。
文鸯笑着回道:“回娘娘,是真的,皇上派人去冷宫查验,说是蜡烛点燃了被褥。”
“蜡烛点燃了被褥?”
“是,想来,是她受不了冷宫生活。”
“呵……她倒聪明了一回,省得本宫出手。”
周南玉从昏迷中醒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房中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再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布衣。
小心翼翼地下床,轻手轻脚打开门,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周南玉吓了一跳。
门外一个老妇人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热情道:“姑娘醒啦,快,吃点点心垫垫肚子,这是我家糕点铺卖的糕点,县里人都爱吃。”
周南玉走到老妇人旁边,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问道:“这位老夫人,这里是哪里?”
老妇人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叫我林婶就好。这里啊,是平乐县。”
周南玉疑惑道:“平乐县?我为何在这里?”
“姑娘不记得了?”
周南玉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有个人将你送到了我家,他说自己是公主府的,正好,我儿子在公主府里当差,他拿出了一样东西说是我儿子的,我一看,诶,确实是我儿子的。那人说你要暂时住在我家,给了我好些银子,还说以后每月都会寄银子过来,让我好生待你。”
“林婶,你知道送我的人是谁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他给我看的东西确实是我儿子的,可能是公主府的什么人吧。诶,姑娘,你别担心,你在这住着就是了,这里就我和我老头还有我闺女,这里的邻居都很好的,不用担心。还有你也不用干活,那人给的银子都够你住很长时间了。对了,这是多的银子,给你,你自己买些衣服首饰啥的,我看你生的这么好看,穿着粗布衣裳多不像话,快拿着。”
周南玉伸出手接下钱袋,小声道:“多谢林婶。”
林婶笑道:“哎呀,客气什么,就当自己家。不过你得记住你是我远房亲戚,家里遭了变故才来的这,知道了吗?”
周南玉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啦。”
“嗯,林婶慢走。”
林婶走后,周南玉坐在床上,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其实,在冷宫的一个月,她渐渐想明白许多事,盛嫣然的虚伪,自己的天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最后皇上会派人将自己送到这里。想来,皇上真的是个极好的人。
拿起桌上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用料和卖相虽不如宫里,但别有一番味道,很纯粹,充满了烟火气。周南玉看着咬了一口的糕点微微出神,不知哥哥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会不会很伤心……
远在安阳县的周南絮看到从京城运来的棺材时,几欲晕倒,勉强扶着棺材站稳。
“开棺,我要看一眼玉儿。”
小厮和小丫鬟们急道:“老爷。”
周南絮哽咽着吼出声:“我说了,开棺!!!”
“是。”小厮连忙走上前。
棺材打开后,周南絮看了一眼焦黑的尸体,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命咬着,脸色苍白。
屋内的小丫鬟们闻到尸体的味道,跑出去在墙角吐了出来。开棺的小厮看见焦黑的尸体扶着棺的手微微颤抖,又听见小丫鬟们的呕吐声,终于也忍不住,一个个跑出了屋子,吐了起来。
周南絮从昨日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此时只能扒着棺材,低头干呕。待呕吐感没那么强烈,周南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合上棺盖,晕着倒了下去。
小厮们听见声音,连忙将周南絮抬了出去。
“姐姐。”林婶的闺女玉姐儿跑着走进周南玉的屋子,拉回了周南玉的思绪。
周南玉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声脆生生的姐姐,充满了朝气,不自觉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玉姐儿走到周南玉面前,亮亮地眼睛看着周南玉,道:“姐姐,你真好看。”
周南玉笑道:“有多好看?”
玉姐儿皱着眉,抿着唇,“嗯……就像这桌上的枣泥糕一样好看。”
周南玉疑惑道:“像枣泥糕一样好看?”
“对呀,枣泥糕吃起来甜甜的,姐姐也甜甜的。”
周南玉笑弯了眼,“你的嘴也甜甜的。”
玉姐儿见周南玉如此开心,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哈哈哈哈……”
笑累了,玉姐儿拿起糕点吃了一口,问道:“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呀?”
“我叫周南玉。”
玉姐儿放下糕点,奇道:“好巧呀,我名字里也有个玉字,我叫严林玉,我爹爹和娘亲都叫我玉姐儿。”
“是好巧呀,我以后也叫你玉姐儿,好不好。”
“好呀。”玉姐儿又拿起糕点,三下五除二地吃进了肚子里,拍了拍手,抹了下嘴,道:“姐姐,去街上吗,娘让我带你去买些衣服首饰。”
“好呀。”
走到街上,周南玉不停来回看着路两旁的小摊,许久不见如此有生活气的街道,一时间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卖糖葫芦啰,好吃的糖葫芦!”
周南玉拉着玉姐儿的手走到卖糖葫芦的老头儿面前,“老伯,来两串糖葫芦。”
“诶,好嘞。”
“多少钱。”
“一文钱一串。”
周南玉付好钱,拉着玉姐儿边吃边走。
玉姐儿吃着糖葫芦,小声道:“姐姐,可别告诉我娘我吃了糖葫芦。”
周南玉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为何?”
“我牙坏了好几颗。”
周南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牙坏了,可就不好看了。”
“啊?”玉姐儿愣在当地,看了看周南玉又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芦,“唉,算了,先把这串吃了再说。”
周南玉用手背捂着嘴,笑出了声。
玉姐儿带着周南玉到了一间成衣铺前,正要走进去,被周南玉拉住,玉姐儿回头疑惑地看着周南玉。
“带我去你们买衣服的地方吧。”
玉姐儿挠了挠头,“我们买衣服的地方只卖粗布衣裳。”
“我就穿粗布衣裳。”
“可是,娘说姐姐生的这么好看,该穿好看的衣服才是。”
周南玉低垂着眼,缓缓道:“以前,我很爱穿好看的衣服,还总爱和那些小姐们攀比,想一朝成为人上人,让众人都屈服于我。我还看不起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总觉得和他们站在一起都是耻辱,但我后来发现我错了,错的离谱,我也因为我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玉姐儿似懂非懂,“嗯……我听不太懂,不过你要是想穿粗布衣裳,那我带你去买吧。”
周南玉摸了摸玉姐儿的头,“走吧。”
夜间,周南玉侧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外倾洒进来的月光,想到十一二岁和玉姐儿一般无二的自己,想到第一次见到穿着好看衣裳的娇小姐们,想到第一次因为衣裳不够好看而和哥哥发脾气的自己,想到第一次听举家迁去京城的姐妹讲京城的繁华,想到第一次听姐妹说起那神秘而又令人向往的皇宫,那在皇宫里,锦衣玉食的娘娘们,想到因自己想入宫而和哥哥争吵的自己,想到满心欢喜入宫的自己,想到冷宫中如行尸走肉般的自己,想到流萤离开的背影……
哥哥,对不起。
流萤,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