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落烂漫时》风仞雪

4、90年代印象馆 夜已经深了

　　夜已经深了。
　　雄振大厦顶楼。曲倩坐在环形办公室内，眼睛对着电脑。她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目光呈现出呆滞状态。没过多久，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电脑显示器正显示着近一个月来公司的财务报表，公司已经债务累累，积重难返。难道公司真的要这样一直下去，直到倒闭为止吗？父亲半辈子的心血将付诸东流。想到此，她不禁低下头，伤心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这个酷暑的夏天依旧，而办公室里面吹出的冷气却使她微微着凉。曲倩直起身子将冷气调了调。转身走向环形窗台。午夜的都市尽显着她的璀璨与妖娆。
　　多么美丽的夜景。
　　多么雄伟的雄振大厦。
　　她双手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下面为数不多的车子在移动。
　　空调的冷气还是有点冷。于是，她干脆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她没想到余致成也在茶水间，而且刚倒完咖啡正走出来。两人在门口的转角位置撞了一下，一杯满满的咖啡洒在彼此的衣服上。
　　“对不起，不好意思。”曲倩说道。
　　“对不起。”
　　曲倩定睛看着他。“这么晚还在上班啊。”
　　“回家也没什么事。正好蹭冷气。”
　　“衣服把你弄脏了，还是回家吧。公司也不鼓励加班到深夜。”
　　“我想，我还是喝杯咖啡再走吧。”余致成说道。
　　于是俩人走向茶水间，重新倒了两杯咖啡。
　　“你为什么还不走？为公司的业绩？”
　　曲倩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积重难返。”曲倩抿了一口咖啡，望着窗外黑色的夜幕，她故意仰着头，望向那一片深远的黑暗。唯有夏日的繁星眨着眼睛。
　　“父亲大半子的心血，就这样眼看就要毁掉了。”曲倩压着嗓子，声音低沉。
　　“恕我直言，你父亲一直在国外疗养，而国内公司一直处于职业经理人打理的状况。就现在国内职业经理人职业水准，也许PPT做的比较好看，公司还是自己亲自打理放心。”
　　“后来我父亲也意识到这些问题了，就派我过来了，而之前我是一直不打算经营父亲的公司。也许是我太年轻……我觉得，也许我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事业，而传统制造业……”
　　“制造业很烦，货期很短，还有一系列问题等等。”
　　“是的。”曲倩抿了一口咖啡，转过身来。“还有资金链。”
　　“嗯。”
　　“而公司的资金链已经出了问题。”
　　“这应该是你现在最烦恼的心事吧。”
　　“你也许休会不到。”
　　“是的，我也许真体会不到你的烦恼，但同时你也体会不到我的烦恼。不，准确地说，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烦恼。”
　　“我们？”
　　“我们是指一大部分群体，你也许不算。”
　　“在我眼里，你们上班下班，拿薪水。没错，偶尔是要加个班什么的，但也不至于扩展到一部分群体。”
　　“一部分群体。”余致成呷了一口咖啡。“也许这是一座城市的烦恼，我们生活在城市却游离在城市。”
　　“这里的城市光怪陆离和其它国家的城市并无二致，依我看，这座城市已经拥有发达国家城市的水准。人们应该很满意现在的物质生活需求了吧。”曲倩说道。
　　“你只看到了表相。”余致成微微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苦笑，竟然笑出了声音。“你不会明白这边人们的苦楚，也许是永远……”
　　曲倩静静地望着他。
　　“你也许出去国外久了。或许即使你生活在国内，以你的阶级并不能体会到生活的辛酸。”
　　“为什么？”曲倩痴痴地望着他。
　　“很难说的明白。我只是回忆过去，回忆过去小时候快乐的时光。”
　　“过去？”
　　“是的。”
　　“以前不是很穷吗？现在经济发展了，为什么被你说成不快乐了？”
　　“就是不快乐。”余致成冲曲倩笑了笑。
　　“我的不快乐，来源于烦心事。的确，小时候很快乐，像你说的。”
　　“下班了，我喜欢去一个地方，也许你也会喜欢。”余致成说道。
　　“什么地方？”
　　“一个找回忆的地方。”
　　“找回忆？”
　　“是的，远离那些烦恼。或者说，暂时忘却那些烦恼。”
　　“有意思。在哪里？”
　　“在城市的角落。”
　　“现在这个时间还有吗？”曲倩认真地说。
　　“他们24小时营业。有些人彻夜不归。”
　　“彻夜不归？为了什么？”
　　“自然是社会上的那些忧愁。他们想忘却。”
　　“真能忘却吗？这么神奇？”
　　“你去了就知道了。”
　　“叫什么名字，那个地方？”
　　“90年代印象馆。”
　　“你晚上还有其它事吗？要是没有带我过去。”
　　“好，这就过去。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曲倩随之笑了笑，糟糕的情绪有所缓减。
　　“坐我的车，在地下车库。走。”曲倩说道。
　　他们匆匆把杯中的咖啡喝完。走出茶水间。曲倩从办公室里拿来车钥匙，背着包。余致成已经在电梯厅等候，按下按钮。
　　“噔”的一声，电梯已经上来，门缓缓地打开。那声音在深夜办公楼格外的响。余致成和曲倩先后进入电梯，电梯径直通往地下车库。中间不带停留，也没有人上来。空旷的办公楼只听见电梯“唰唰”下行的声音。仍至最后“噔”的一声，到地下车库。
　　他们走出电梯，走在泛着奶白色灯光的车库里，车库周遭已经没有什么车了，只是零星的点缀几辆，往前就是曲倩的车，一辆白色的奔驰。锃亮锃亮地，打扫的异常干净，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曲倩发动引擎，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来，飞驰在空旷的马路上。
　　“还是关掉空调吧，午夜的风或许比较凉快。”余致成说道。
　　“也好。自然风要比空调风舒服些。”曲倩关掉车内空调，打开车窗，阵阵晚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吹拂着她的发梢。车子驶进匝道冲向环城路方向。
　　一路上余致成欣赏着夜景，听着车内动听的旋律，心里想着，要是生活没有压力，整天无忧无虑，生活该有多么美好。美好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吗？
　　为什么城市中的很多人要活的这么累，他们快乐吗？日子好过吗？他看着一排又一排的高楼大厦想问出一个答案，却始终没有答案。
　　城市很华丽，生活的过程却很艰辛。也许没有奢华的物质，更谈不上所谓的海枯石烂。这些天，他一直劳累的加班，他多想就这样睡觉，要是一直睡着不醒来也好，世界也就是如此，就这么一回事。无奈，他睡不着，刚才的一杯又一杯的咖啡起到了关键作用。
　　曲倩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车子一直驶向前方。曲倩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银白色的细小项链。
　　“不困吗？”她问道。
　　“想睡。但又睡不着。”
　　“我也有点，加了好几天班了……快到了吗”
　　“下了环城路，半个小时差不多就到了。”
　　“果然是城市的边缘。”
　　“是的。城市的边缘。才能容的下这么一家店。90年代印象馆。”
　　“好怀旧的名字。”
　　“是的。”
　　往昔也许美好，往昔只剩美好。

　　车子缓缓地驶入这个城市的边缘，一个小镇。镇上的一边是新城，另一边还保留着90年代的风格。老旧的房子，白色的长条状磁砖贴在上面，在路边水泥柱子上，铜红色的路灯照耀下泛着光茫。巷子里面甚至有更老的木质结构房子。
　　曲倩停好车下来。余致成和曲倩沿着巷子走，有些路是水泥地，而有些是石板路。巷子里面的路灯更加暗淡。在这个盛夏的午夜，暑气渐渐地退去，吹着清爽的风。曲倩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轻松了很多？”余致成问道。
　　“世界变的安静下来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就是类似于这样的环境，然后无忧无虑地长大。”
　　“长大后，然后就有烦恼……这个世界满是可笑，小时候总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而长大后总希望自己还有小时候的快乐。”
　　“嗳，人有时候总是矛盾的。”
　　“去前面吧。”余致成说道。“前面有一座桥，一座小桥，小桥下面是潺潺的流水。仔细听，也许能听到流水经过小桥的声音。”
　　“好啊。”曲倩伸出手放在他的胸前。余致成拉着她的手往小桥方向走。
　　“别想太多。夜里有点害怕。我怕黑。”
　　“嗯。”余致成随口应道。假装一副很淡定的口吻。
　　“就前面。马上就到了。”余致成继续说道。
　　一轮明月倒影水中。风轻轻地在水面吹过，吹向不远处的他们。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还有河面好宽阔。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点感动。出去国外这么久了，然后回国，像是穿越一样，回到了过去美好的时光。”曲倩望着那水中的月亮，抬起头，又望向挂在星空中的月亮。
　　“回忆，完美的方式是静默，我们静静地看着月亮，听着流水的声音静默吧。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那是一件既忧伤又美好的事情。”
　　曲倩点点头。他们坐在桥墩上，就这样吹着清爽的风，望着天空的月亮。流水从他们的身下缓缓地流过。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曲倩开口道：带我去90年代印象馆吧。
　　余致成起身，拍拍身子。伸出手把曲倩拉起来。还是和刚才一样，余致成走在前面，曲倩走在后面。余致成拉着曲倩的手。过了桥又是走进了小路。转了几个弯，在几乎要把曲倩转晕之际，走了出来。眼前就是一个大门，大门是用铁皮做的，叫做铁门。刷着银白色的漆。铁门敞开着，一副副大大列列，我行我素的样子。铁门的上头写着几个字《90年代印象馆》，用一闪一闪的小灯装饰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怎么看怎么土。但此刻在余致成和曲倩看来，却是格外的亲切。
　　“就这里了。”余致成说道。
　　“刚才还以为，你要把我卖了。或者……”曲倩狡黠一笑。此时的曲倩在余致成看来已然不是自己的老板。在他看来，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可爱，善良，退却了写字楼里面商务女孩的气质。也许这才是原原本本的曲倩。而一走进石头森林却要压抑自己的本性，要从事自己根本不喜欢做的工作。而对于大多数的人而言，赚到的钱却仅仅糊口。
　　余致成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走吧。去里面吧。”他对曲倩说道。
　　走进铁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边上种着一颗白色的栀子树。再往前走就走进了《90年代印象馆》的内部。老板抽着一根烟，光着膀子，挺着一个肚子。一个很和蔼的中年胖子。
　　“老板两位。”余致成抽出一张二十元给他。
　　老板收下钱，用手打了招呼。
　　余致成用手回了一个招呼，拉着曲倩的手进去了。一个大厅展示在他们面前，四周的墙体粉刷了涂料，下面绿色，上面白色，顶用白色扣板装饰起来。左边放了几张台球桌，几个男人抽着烟正在打台球。右边是旱冰场。午夜的旱冰场没有几个人。几对男女穿着旱冰鞋，用手扶着旁边的围栏，聊着天。看上去已经有一定年龄，三十好几。和大多数人一样，来此只是来怀念过去。
　　余致成和曲倩沿着回廊走过去，转角进入一个房间，里面放满了大型游戏机。两排，中间是过道。余致成拉着曲倩的手，就像导游拉着游客一样，里面绕了一圈。曲倩的眼睛从一开始进入房间就闪耀光芒，满满的童年记忆。
　　“想不想玩一下？”余致成停下脚步，看着曲倩说道。
　　余致成从老板那里兑一些铜板过来，用一只香烟盒子装着，交给曲倩。
　　“那么，我们开始玩吧。”余致成说道。
　　“我们玩什么？玩最经典的《三国志》？”
　　“怎么你也玩过？”
　　“当然。”曲倩不服气地说道。
　　曲倩和余致成各塞入一枚铜板，大型游戏机像复活一般，声音就响起来了。开始选角色。曲倩选了关羽，余致成选了张飞。第一局很容易的通关了。从玩到第三局起，他们就开始不停的塞铜板。
　　“玩通关好吗？”余致成说道。
　　“好的。”曲倩正投入在游戏中。高兴地应到。
　　他们足足打了大半小时，才通关。兴奋，刺激，满足写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孩童般笑容。童年的时光是快乐的。
　　“剩下的铜板还有多，怎么办？”曲倩问道。
　　“玩别的吧。”
　　“不了。有点累。再说这里烟味也有点浓。”
　　“那我们找个房间坐坐吧。”余致成说道。
　　余致成拿着剩余的铜板退给老板。买了两罐可乐和一些花生米。带着曲倩进入一个房间。里面放着一台老式彩电，翻放着90年代的影片。余致成领着曲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影。
　　余致成拉开可乐环递给曲倩。
　　“晚上喝可乐会肥的。”曲倩立马说道。
　　“不要用现代思维。想像一下，那时我们只能吃到可乐，而且还是稀罕货。”
　　“也是。”曲倩笑了。曲倩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
　　曲倩接过可乐捋了捋额头的头丝。满足地喝了一口。
　　他们看着周星驰的电影，坐在沙发上，渐渐地笑声逐渐退去了。他们睡着了，曲倩依靠在余致成上，含着笑，安心的睡着了。
　　等到醒来，已然是中午了。曲倩先醒的。曲倩看了一下手表，把余致成推醒了。余致成醒时，曲倩还依靠着他。像是依偎在他怀里。
　　余致成眼开眼睛，一双乌黑的双眸正盯着他。他们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曲倩才直起身子。
　　“我们都睡着了。”曲倩说道。
　　“好像是一下睡过去的。睡意上来了。主要是。”
　　曲倩点点头。肚子有点饿了。“走，去吃点东西吧。”
　　“不上班？”余致成说道。
　　“老板有叫你上班吗？”曲倩看着他微微露齿一笑。
　　“没有。”
　　“那不就好了啊”
　　“能不能简单地评价一下你的老板吗？”曲倩含着笑继续说道。
　　“唔，好老板。”
　　这下曲倩再也没忍住，呵呵呵地笑出声来。
　　走吧。去吃饭。曲倩拉起余致成的手，走到外面。老板看到他们出来，就招呼他们坐下吃面。肉丝雪菜面。上面飘着几抹淡淡的菜油，闻起来很香。
　　“村里人自己种的菜籽压榨出来的菜籽油。”老板说道。
　　曲倩和余致成落座后就动起筷子吃了起来，的确到这个时候是有点饿了。刚吃了几口，他们俩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对，可乐。他们相视一笑，各要了一罐可乐。拉开易拉环，喝了一口。对于曲倩来说，虽然是廉价的食物，却特别的满足。满足于一种小时候的味道，无忧无虑的生活。
　　吃好饭，付好钱。余致成和曲倩走出《90年代印象馆》已是下午时分。天气还是那么的酷暑难耐。这就是天气，这也就是生活。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必须承受。
　　“去镇上喝点冷饮吧。”余致成说道。
　　曲倩点头应道。

　　镇上的冷饮店在一条人民中路上。曲倩和余致成走在酷暑下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余致成带着曲倩穿过一条条小路，一排排90年代才有的老房子。时光在倒流，阳光的光影将岁月拖曳出一条长长的余影。如同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的余辉。他们在走，在走……不是的，他们开始跑了，不停地跑，疯狂地跑，不顾炎热的天气，跑进90年代的时光里，跑着跑着，跑到气喘吁吁，一个跑不动了，一个拉起她的手。一个跑不动了，另一个拉起他的手。交替鼓励。跑进时光的机器里，那里有一道蓝色的光束正在向他们招手。美好的年代就在眼前……直到他们被硬石板拌了一下，重重摔了一跤。他们爬起身来，却猛然发现时光的门消失了。眼前是一排排高耸的大楼。他们跑出了村子。他们笑了，发出狼嚎般地笑声。笑声落，跌坐在地上，流下了眼泪。
　　往昔已逝，永远回不去了。
　　余致成拉起曲倩的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在各自安慰受伤的小孩。
　　盛夏的阳光灼热地打在他们身上。他们静静地，静静地站在大街上伫立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