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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西出都门百余里 ...

  •   子时将尽,南府别院中灯火熄灭,只余寥寥几盏夜灯。

      赵泽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麓白将自己支开,自己却留在南司谢房中,想必终是有些事想向他问个清楚。

      南司谢这个藏而不露的笑面狐狸,遇上麓白这个言语直白的冰山脸,恐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一时好奇心大起,竟如百爪挠心,一脸窃喜的抱着枕头,直想偷偷潜到南司谢窗下听个明白。但想到萧麓白不悦的脸,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如此纠结了半个多时辰,他终于也乏了,搂着一床蹬乱的被子睡熟了。

      那厢,南司谢房中的灯火影影绰绰。

      小炉上的铜壶中水已沸腾,壶盖被热气顶的腾腾作响。

      萧麓白环顾房中。房间简洁清雅,并无多余的装饰。窗前的长几上散着南司谢信手涂抹的诗句,隐隐可见笔道苍遒、狂放有力。

      墙上挂着一幅月下莲图,画者显然烂漫随性,似是不经意的寥寥数笔,却勾勒出莲之修长优雅、高洁自好,韵味悠长。

      帘后一张矮几上,似是一盘未完的残棋。

      南司谢悠然的将铜壶提下来,慢慢的倒入一只紫砂茶壶。茶叶是当年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茶香醇厚。

      萧麓白看着他从容的将茶斟好,捧到自己面前。他仍披着那件淡青的袍子,衣领被匕首割开一个尺余的裂口,距离脖颈极近,足见适才的凶险。

      静莲公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南司谢将自己的茶盏斟满,抬眼便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安抚的笑道:“托泽衍的福,有惊无险。”

      萧麓白道:“玉徵姑娘行为古怪,比之心智受惊,更像是被人蛊惑操纵。”

      南司谢漫不经心的点头道:“玉徵姑娘所中之毒,极似木蠹。”

      木蠹乃五行之毒,此毒无色无味,亦无表象病症。只令中者神智昏聩、如同木偶。中者意识昏沉时,若施毒者略加暗示,则可以指挥中毒者攻击他人,令敌人自乱阵脚。

      萧麓白看着他毫无破绽的笑脸,不为所动的冷冷道:“水殁与木蠹同现江湖。对手是何人,想必你也已经很清楚。”

      南司谢不料他会这样毫不客气的正中主题,不由一怔。随即又觉得此举实在太符合静莲公子的个性,眼中的笑意渐深。

      他慢慢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了,就应该很清楚这并不是件有趣的闲事。”

      萧麓白皱眉道:“这既不是闲事,我也并未为了有趣而来。”

      “哦?”南司谢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的眸子在跳跃的灯火下一片幽深,一瞬间又亮的惊人。他放下茶盏,饶有兴致的揶揄道:“原来麓白是个念旧的人?”

      他话锋一转,笑着接道:“两日之内,静莲公子数次舍身相救,不知是将我认做了哪位故人?”

      萧麓白望着南司谢,面上掠过许多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道:“你……”

      南司谢的笑容转冷,微眯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犀利,道:“我不是君华嗣”。

      萧麓白面上的神色更是复杂,他并未接话,只是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人。

      南司谢笑容中更露出三分绢狂,一分萧索。他将手伸到衣袍内,将一个系在颈子上的物件用力扯下来,掷在桌上。那物件被一条红绦所系,碰到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麓白突然低低一叹。

      那是一只精巧的银镯,成色极亮,小巧别致,显然是个婴儿的手环。

      萧麓白当然认得这只银镯。每年正月十二,华嗣的生辰,师父总要拿着遗下的那只银镯,在莲池上的水榭独坐。

      南司谢的笑中透出一丝森然冷意,道:“君华嗣二十年前已死在仇人的剑下。这件旧物既然是君家的,理当归还君如景的嫡传弟子、洗剑心经传人。”

      萧麓白听他话中颇有恨意,料想是他恨君如景当年未能保护他,多年也未能将他寻回来。

      思及君如景在水榭上的落寞背影,一向冷静自持的静莲公子,也不由觉得满心苦涩。

      他站在南司谢门外,手中的银镯尚带着南司谢的体温。

      南公子将银镯硬塞到他手中,和气但不容反驳的下了逐客令。

      萧麓白浑身浴在银白的月光下,只觉得月色冰凉彻骨。

      次日,卯时三刻。别院前厅。

      赵泽衍一把抓住君义的衣领,吼道:“你说什么?你家公子已连夜出门远行?!”

      君义几乎被身材修长的洛泽公子拎了起来,但他表情无一丝动容,仍恭恭敬敬道:“我家公子吩咐,若两位仍要留在府上,下人们当尽力服侍。若两位要今日离开,车马已在府门外备好。”

      南司谢竟然也不知会一声,就连夜跑了?!

      赵泽衍看了一眼萧麓白,发现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拎着君义衣领的手不由得松了松,一双拳头却攥紧了。

      也不知昨日夜谈,静莲公子与南司谢究竟说了些什么话?竟然吓得南司谢连夜逃出去。

      洛泽公子心中三分怒意、七分好奇,忍不住对萧麓白低低附耳道:“昨夜你究竟和那笑面虎说了什么?”

      萧麓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神色倒还从容。他并未接话,只对君义道:“君管家,马车既已备好,可否告诉在下南公子往何处去了?”

      君义的脸色未变,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干涩平淡,道:“公子已吩咐过,他的去向无论如何不能让二位知晓。”

      赵泽衍闻言又上前一步,怒道:“你……”

      萧麓白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他仿佛已料到答案,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水廊之中的颐景亭望了一眼,缓缓道:“家师对我恩深义重,我曾暗暗许诺,若师父失散多年的么子尚在人家,一定不惜代价,护他周全。”

      君义周身一震,悚然动容。只听到萧麓白缓缓接道:

      “南司谢的去处,我已大抵料到。车马就不须劳烦,可否请君管家差人另雇一只轻舟?”

      君义面上的肌肉僵了僵,随即隐藏了面上的惊异。低声应了,带着几个下人退下了。

      洛泽公子早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好不容易等下人们都转过了屋角,迫不及待的问道:“南司谢这个狐狸又搞什么鬼?”

      萧麓白神色黯淡道:“终究是怪我逼得太急了些。”

      赵泽衍道:“那他可是你要找的宝贝君华嗣?”

      萧麓白从胸前襟内掏出一只银镯,递给赵泽衍。洛泽公子接过细细端详了一阵,道:“这便是你师父提过的信物吧。但怎么会在你手上?”

      静莲公子苦笑道:“二十年前的事,知情者寥寥。华嗣被仇人掳走后,君家确实未能倾尽人力去找他。师父只派了君家五使中的君义,带着义字门的十几个亲信悄悄寻访。”

      “据说那仇人曾放言江湖,以君华嗣一命抵君家所欠他的血债。华嗣……南司谢他恐怕也早已知道。”

      “君义和义字门的手下,十五年来从未回到君家复命。这其中的隐情,一定也绝不简单。”

      赵泽衍道:“所以他虽然练了君家武功,却从不轻易施展。虽是君家唯一幸存的子嗣,却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他会不会早看穿你的身份,引你我到此就是为了设计害你?!”

      想到南司谢那张笑的煦暖如春、人畜无害的脸,不由得一阵颈后发凉。他见萧麓白轻轻摇头,接道:“确实,若他存了恶意,你我又怎能毫发无伤的站在这里?”他嘟囔道:“这个笑面狐狸倒底在搞什么鬼啊。”

      萧麓白道:“见到本人时,当面问他吧。”

      一叶轻舟翩然水上,船头碧波分流,白浪微卷、清波漾漾。

      一位月白锦衣的公子独坐舟中,从舱内的红泥小炉上拎起一只紫砂茶壶,斟满了一杯碧螺春。

      茶几旁尚有一只空闲的锦垫,摆着一个镂空的檀木箱,木箱花纹繁复、但颇为轻巧。箱中只有一只棋盘,盘上黑白两子交错,竟然是南司谢房中那盘残局。锦垫旁边,尚有一只翠绿的竹竿,系着透明的蚕丝,竟是一只鱼竿。

      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停到敞开的窗棂上。南司谢取下它腿上的竹筒,展开里面的字条。

      字条极是简洁:“莲、泽二公子已沿水路北上,不日将达。”

      南司谢嘴角微扬,将字条拿到红泥小炉上点着。

      南司谢正欲关窗,忽然又听到一阵振翅声。

      只见一只白鸽停在窗棂上,睁着一对亮亮的黑眼望着他。白鸽右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南司谢略一迟疑,将竹筒解下。

      一片白绢上,几笔勾出了两只大雁落在一片屋瓦上,形态憨鞠可爱。南司谢忍不住一笑,神色却又冷凝起来。

      那人已在落雁山庄。

      萧麓白和赵泽衍的船上,也架着一只翠绿的鱼竿。

      一身华服的洛泽公子坐在船舷边,望着江水道:“这江水清澈,却没有鱼来上钩,真是奇怪。”

      静莲公子站在船头,江风拂面,将他一身青衫吹起。

      天朗气清、秋风畅爽。

      离开润州三日,水路已行数百里。

      自润州北面出城,水路直上,经扬州、高邮、淮安、宿迁、徐州、聊城、沧州,可至涿郡通县。自宿迁改道陆路,可直入中原。

      南北本无水道。隋唐大盛时曾修筑大运河,连通江、淮、河、济四水及钱塘江水系。

      自此,由南地至中原,除了两千里陆路,又多了一条十几日的水路。

      赵泽衍意兴阑珊的放弃了纹丝不动的鱼竿,转头问道:“我们沿着运河北上,到底是要去哪儿?”

      萧麓白仍望着碧波万顷的水面,道:“落雁山庄。”

      他缓缓接道:“十日前庄盟主发了请柬,广邀五大门派及江湖名门,十月初一齐聚落雁山庄,你想必也收到帖子了吧?”

      赵泽衍吐吐舌头道:“庄老头一向小气的很,他的宴席从来都没有好酒好菜。一个女儿纵然国色天香艳冠群芳,但脾气真是叫人头疼的很。五大门派的老头子们就更讨嫌了。武当的牛鼻子清远,上次还定要让我和庄老头的刁蛮女儿赛琴,还哄我让她。少林的法空也极是讨厌,将本公子关在禅房里一整日,念些五蕴皆空诸漏皆苦的,我打不过他,只好坐着听到耳朵长茧。我才不要千里迢迢赶去凑这个热闹。”

      落雁山庄的主人,正是武林盟主庄裕先,也是洛泽公子口中的庄老头。

      萧麓白正色道:“你是隐侠凌客子的衣钵弟子。凌客子早年有恩于武当少林,清远道长和法空住持自然对你格外亲近。庄盟主也对你诸多宽容。”

      赵泽衍皱眉道:“连你也拿我打趣。你又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脾气古怪的很,每出现个把月,必接着遁世个三五年。每次都只扔下本缺页短句的破烂秘笈,让我自己好自为之。我五岁那年他跑到我爹的酒窖里偷酒,被我给抓到,他灵光一闪收我做了弟子。其实还不是为了光明正大的找我爹讨酒喝!还有那庄老头,早年总想将他那个刁蛮女儿嫁给我,幸好我躲得快。还有老天开眼,那刁蛮女竟然对才情绝艳的静莲公子一见倾心,哈哈哈哈……”

      他看着负手而立的萧麓白面上一僵,笑的更加肆意,道:“庄老头貌美如花眼高于顶的千金庄绮巧,一见你就变了世上最难缠的牛皮糖。上次在洛阳赏牡丹时不幸遇到这个瘟神,咱们可足足用了一个月才把她甩掉。”

      萧麓白不理他揶揄,接道:“这次的武林会,来的还不只是五大门派。”

      赵泽衍道:“庄盟主就爱排场。除了五大门派,还有谁这么捧场?”

      萧麓白道:“叠翠谷的谷主黄岫烟、慕容山庄的庄主慕容非、龙威镖局的总镖头何岐山、七星堡的少堡主贺牧云。”

      赵泽衍手一抖,鱼竿险些掉进江里。他惊道:“黄岫烟避世多年,叠翠谷也从不涉江湖纷争,慕容非自爱子早逝便无心打理庄中事务。何岐山倒是野心勃勃,但自龙威镖局称雄西北,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至于七星堡的少堡主……传言他虽然极年轻,但行事沉稳内敛又刚毅果决,颇有侠风,倒是个不容小觑的后起之秀。”

      “庄老头连这些人都请来了,恐怕不只是帖子上所说的‘秋宴群英’这么简单吧?”

      他皱眉道:“但咱们不是先追南司谢要紧?怎么又改道去见庄盟主了?”

      萧麓白望着远处江面上一点白帆,道:“南司谢应该是去了落雁山庄。这次的大会,恐怕与天域宫有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西出都门百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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