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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孤灯挑尽未成眠 ...

  •   秋夜静谧,冷月无声。

      水榭飞檐上积蓄的雨水断断续续的滴落水中,咚的一声轻响,荡起层层涟漪。

      莲池上微风拂过,秋寒扑面。

      静莲公子并未答话。只将手中的玉坠又攥紧了些。

      翡翠手感细腻柔滑,只是年代久远,棱角已有些圆润。玉坠离了身,便在夜风中渗出丝丝寒意,沁的静莲公子掌中一片冰凉。

      那日亦棋得了青狮玉坠,见雕工精妙,栩栩如生,顿时如获至宝,欢喜不已。

      少年时的亦棋极是没长性,又喜新厌旧的很。一般的玩物到他手中,也不过玩个五六日。而那青狮被他宝贝的紧,若不是系在衣襟上,就必定是收在内袋中。

      静莲公子的青狮总是以一条红绦系在衣带上,若骑马打猎,则必然先小心解下,收入怀中。

      洛泽公子与他两人相熟之后,也曾对这对玲珑精巧的玉狮眼红的很。分别向两人去讨,不想都碰了一鼻子灰。日后想起来还总是忿忿。

      洛泽公子想到这些陈年旧事,不免又一阵郁闷。捧起酒坛灌了一大口,砰的一声放在萧麓白面前的石桌上。

      水廊那头隐约传来几句人声。一个人影提着盏灯笼,披着一件淡青的长袍立在桥头。远远地面目也看不真切,身形颀长,倒像是南司谢。

      他似是看见水榭中的洛泽公子,向身后的小仆低低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他跑的倒是挺快。

      洛泽公子又一阵气闷,这几日南司谢躲他躲得愈发熟练了。虽然住在一个宅子里,他还真是只能瞥见他几个背影。

      赵泽衍本不是个记仇的人,虽然有点睚眦必报,但自问还是有一笑泯恩仇的胸襟。如今一想到天天被南司谢这个扭扭捏捏的笑面虎躲着,顿时觉得如芒在背,烦躁不已,但又拉不下脸自己去打破僵局。

      静莲公子已经将青狮坠子细心地收进怀中,贴身放了妥当,慢慢道:“泽衍,无理取闹了这么久,也该够了吧。”

      洛泽公子冷哼一声,又端起酒坛灌了一口,闷闷道:“你为了救他连性命都不要了。我当然有气。”

      他转过身来,一双晶亮的眸子盯住萧麓白,接道:“当日你我在君家,除了你师父的尸首尚未找到,其他人不是都已经……”

      见到萧麓白神色一黯,他的声音更低下去:“你如何确信,他是君家的人?”

      萧麓白道:“我也曾有怀疑。洗剑心经虽是君家的秘笈,但其实并非完全不传外人。十年前韩逢雪初出江湖,曾被内力深厚的毒砂掌震碎内腑,命悬一线。师父怜他年少无依,曾将他留在君家一年,传他洗剑心经中解毒调息的心法,助他养伤。南司谢虽身怀洗剑心经,也可能源自其他机缘。”

      赵泽衍接道:“于是你便想试试他的武功。凤仪阁那夜他躲开那黑衣人一剑,你已怀疑他的轻功是燕子决。”

      萧麓白道:“不错。”

      赵泽衍道:“你我联手,不但逼他使出了燕子决的最后一式孤叶飘零,还让他使出了洗剑心经的内功。”

      萧麓白道:“可惜他的内功修为甚低,而且只练过外经十八式。若他师从君家,内功绝不应该如此低微。但……”

      他突然深深一叹,垂首道:“但我却觉得他就是君家的人。我甚至怀疑……”

      他的眼神飘向池面,望着一层层潋开的水波。

      “他就是君华嗣。”

      洛泽公子惊跳起来,失声道:“不可能!”

      “我早前听师父说起,君如景的末子君华嗣在满岁时被寻仇的仇人摔在中庭的石板上,当场气绝。君夫人傅采兰伤心欲绝,从此一病不起。君家从此隐迹江湖,再无消息。”

      萧麓白苦笑道:“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君华嗣并未被仇人所害,而是在满岁之时,被人掳走。”

      他将石桌上的酒坛拿起了,慢慢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接道:“师父虽然从不提起,但他时时想起华嗣,总会在莲苑的水榭中独坐许久。”

      年年新雪初融,莲池破冰时,君如景总会披着一袭蓝衫,手拿一只婴孩的银镯,在莲苑的水榭独坐。

      “师父似乎相信华嗣尚在人世。”

      南司谢轻笑时,那眉目确实与君如景有几分相似。也才让他生出许多莫名的熟悉感。

      洛泽公子沉默半响,哑然道:“我虽猜到他与君家必有渊源,却万万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内情。”

      “但即使他真是君华嗣,也不知是成长与何人之手。你这样贸然信任他,万一……”

      萧麓白并未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可觉得他的背影有几分熟悉?”

      赵泽衍道:“原来你也发觉了。杭州白堤本该是初见,但我已觉得他有些眼熟。”

      萧麓白道:“你可记得百日巷商灯会那夜,将你我引致东郊小院的黑衣人?”

      赵泽衍道:“不错,那人的轻功也似极了燕子决。”

      他闭目沉思道:“你可记得那夜你我被人群冲散,当我寻到你时,你正与一个书生站在一起。我那时站的颇远,没看清楚那人的眉目。但那人的背影却让我觉得十分熟悉,如此想来,似是和那黑衣人有几分相似。”

      萧麓白道:“那黑衣人若是他,他必是故意将你我引到那小院中的。”

      “而且……”他缓缓接道:“华嗣被人劫走后下落不明。师父派了君家五使之一君义去寻找他的下落。君家五使,以“仁义礼智信”为名,是师父最信任的仆从。南司谢的管家,岂非也叫君义?”

      这其中太多巧合,让人不得不生疑。

      两人一时无语。

      月上中天,风过回廊,夜已渐深。

      忽然水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只见三个灰衣小仆,捧着一坛新酒,一只红泥小炉,两件外袍穿过水廊。为首的管家君义恭恭敬敬一行礼,秉道:“公子看夜深风寒,怕两位在廊上着凉,命小人送来一只小炉,两件夹袍。”

      静莲公子谢过了,小仆为两人披上外袍。

      赵泽衍似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新焙酒小火炉,恨恨道:“不管南司谢是不是君华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转头对上萧麓白冷冷的眼神,他顿时泄了气,极不情愿的道:“但若他真是你的宝贝心尖子君华嗣,本公子、本公子让着他就是了。”

      月华透过窗棂倾斜而下,一地银白如霜。

      南司谢披着一袭淡青的长袍,独自站在窗前。

      窗前的长几上铺着笔墨纸砚,一张白宣上随手涂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残句。

      房中一个矮几,摆着一盘残局。棋局虽未完,但乍看高下已分。黑子犀利,在中盘攻城略地,明显占优。白子温吞,苦馅于在黑子阵中,似乎大势已去。

      但若细看来,黑子阵中的白子布阵暗藏玄机,黑子以为稳操胜券,不免浮躁急功。白子温厚中隐含着一股杀意,只待时机成熟,必然一举反扑。

      这幅残局被搁在矮几上已有些时日,仿佛已被主人遗忘了。又仿佛只是在静静等那离去的人回来,才能完成这局棋。

      棋局的主人也站在窗前,似在观景,又在等人。

      月过中天,万籁俱寂,夜已深沉。

      风过中庭,竹林沙沙。

      这样寂静的夜里,又怎么会有访客?

      南司谢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中庭,默默叹了口气。

      韩逢雪的命是保住了,可惜五内尽碎又失血过多,昏迷数日还未醒来。即使侥幸能够醒来,也变成了一个废人。

      玉徵姑娘受了太大惊吓,次日醒来后时而浑浑噩噩,时而惊恐尖叫。那日她和韩逢雪究竟是被何人袭击,那人又是什么目的,仍然不得而知。

      南司谢的眉头紧锁。知道他和韩逢雪与君家的关联,能使水殁之毒,又能同时对两人下手的人,必然和天域宫脱不了关系。

      萧麓白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想必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而正如他的猜测,静莲公子是君如景的高徒,亦是洗剑心经的真正传人。君义未能传他的洗剑心经内经九式,果然就在此人身上。

      南司谢的眉头蹇的更紧。

      只怕他才是天域宫真正要找的人。但若将他卷入天域宫的争斗,静莲公子纵然武功绝顶,亦难保能够全身而退。

      那日萧麓白为救治韩逢雪,几乎耗尽内力。幸而他内力深厚,根基扎实。虽虚耗的厉害,但并未伤及根本。在南府中休养月余,已恢复如初。

      南司谢抬手掩了掩衣领,触到颈间一个凉凉的物件,眼神忽然转暗。
      静莲公子待他,待君华嗣实在是好得很。

      一阵风过,窗外的湘妃竹林随风轻曳,沙沙作响。蓦得,竹林间一阵窸窣,一柄寒光四溢的短刀从窗口掷进来,堪堪擦过南司谢的左臂,将青色的外袍割出一条余尺的裂口。掷刀的人并无内力,只是竹林离窗口颇近,那人全力一掷,力道也颇为惊人。

      短刀铮的一声落在地上,那掷刀的人也从竹林间跌出来,长发披面,衣衫凌乱,竟然是玉徵姑娘。

      南司谢一惊,飞身跃出窗外,小心将地上的玉徵扶起。玉徵目中茫然,神色恍惚的望着他,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南司谢伸手欲探她是否跌伤,玉徵眼中忽然精光聚集。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闪电般的向南司谢胸口刺去。

      她人在南司谢怀中,两人相距不过尺余。南司谢来不及应变,那匕首转眼之间已刺破衣袍。

      玉徵突然全身一震,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紧,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她的头向左一沉,昏厥过去。

      南司谢转头,就看见洛泽公子站在身前两丈处。玉徵的手腕内关、虎口两穴插着两根寸许的金针。

      赵泽衍似是匆忙赶来,身上只着一件白色的亵衣,一双脚竟是赤着的。

      他的房间与南司谢隔水相对,想必是借着月光看到他房内的变故,匆忙涉水而来,正赶上这一幕突变。

      那灰衣老仆君义不知何时也到了院内,南司谢将怀中尚在昏迷的玉徵交到他手上,缓缓站起身来。

      赵泽衍见他又要摆出那似笑非笑的脸,顿觉好不自在,支吾道:“我……我正要睡觉呢,突然看见你窗口刀光剑影的,就来看看……我不是……你……啊,麓白你来了!”

      静莲公子正站在两人身后,他想必也是听到了院中的人声赶来。他望向南司谢,见他虽然衣袍破裂,但并未受伤。倒是赵泽衍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一脸狼狈。

      他将身上的外袍解下了披在赵泽衍身上,声道不觉柔和了许多:“天寒露重,当心着凉。”

      洛泽公子深知他脾性,难得见他如此体贴,顿时笑的开怀不已。虽然接下来被他冷冰冰的叱令早些回房休息,倒也意外乖巧的顺从了。

      南司谢自顾将屋角小炉中的炭微微拨开,放上一只铜壶,对着坐在桌旁的静莲公子笑道:“晚来天寒,还是喝杯热茶吧。”

      灯火闪烁,南司谢似笑非笑的望着萧麓白,眼神在烛火下摇曳不定。

      萧麓白定定的望着他道:“子时将近,喝了这茶,只怕一夜无眠。”

      南司谢将茶桌上的茶盏摆开,支颐笑道:“麓白此来,难道不是要与我秉烛夜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孤灯挑尽未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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