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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骊宫高处入青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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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二十一年,清明。
西湖畔。
雨后初晴。
昔有唐代词人韦庄在《菩萨蛮》一词中说尽江南之美:“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又有诗人白居易在《忆江南》二首中写道:“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清明时节,西湖畔游人如织、风景如画、莺啼清脆、春意正浓。
断桥上,有两位公子并肩而行,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一位一身青衫,青玉发冠,眉目俊朗,清雅不凡,正是静莲公子。另一位一身锦衣,金环束发,一双笑眯眯的猫儿眼,讨人喜欢的紧,正是洛泽公子。
萧麓白手里拿着一支嫣红的桃花,是方才花了一锭银子从桥下的卖花姑娘那儿买得的。
那姑娘被洛泽公子瞧了两眼,顿时两颊绯红,羞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两人随性漫步,赵泽衍絮絮的道:“我早说过杭州的春景是最好的,‘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怎么不比你心心念念的大漠景色好?”
萧麓白脸色一沉,赵泽衍心知说错了话,连忙接道:“我真不知道你喜欢桃花。我家昭园里年年飞花满园,也没见你多看一眼。”
两人已行至白堤,提上杨柳抽枝、绿草吐芽,甚是青翠可爱。
堤中一阵人声喧哗,一位姑娘跪倒在地,她满身缟素、神情悲伤,却仍显得相貌端庄清丽、身段动人。
这姑娘向众人重重拜倒,哽咽道:“小女青青与老父自洛阳到杭州寻亲,不想亲未寻到,老父已身染重疾病故。小女子身无长物、也无银两,无力将老父送回故乡安葬。如有好心人相助,青青甘心做牛做马来报答恩人。”语调颤颤,更惹人怜爱。
一个满身华丽的富家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挤进人群,他一身镶金戴银,粗短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肥短的手指上还戴着几个硕大的戒子。一个鼓囊囊的银袋垂在腰间,一旁还吊着一个价值不菲的白玉如意坠。正是杭州富商张致和的大公子。
这张致和生意不算太大,却是个十足的精明人。他与杭州知府私交匪浅,也不知发了多少不义之财。这位公子更是杭州出名的恶少,常常仗着家世欺霸民女。
见青青容貌秀美、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满脸横肉轻颤着,□□道:“姑娘天人容姿,真是我见犹怜。”
他从银袋中掏出一锭纹银,足有五十两,接道,“公子我有银子,足够让你的老父风光大葬。至于姑娘你要如何报恩,不如随我到府上再谈。”
他一边说着,便伸手去摸她的手。
青青纵有不甘,也早料到卖身葬父的下场如此。她只得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脸颊缓缓流下。
洛泽公子再按捺不住,手上的金针已在弦上,正要出手好好教训一下这只肥猪。
忽然听得人群中有人道:”这位姑娘早蒙我家主人相助,已募足银两安葬老父,就不劳烦张公子了。”
一个灰衣灰帽的老仆分开人群,将一锭金子送到青青手上。
“慢着!”那张公子怒道,“你是谁家的仆人?敢坏本公子的好事!”他一把抓住尚跪在地上的青青,“本公子看上的人,谁敢抢?!”
赵泽衍的金针正欲出手,忽然被萧麓白扯住衣袖。静莲公子低声道:“莫动。”
那老仆并未退缩,反而迎了上去,在张公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张公子顿时面色灰败,像只斗败的公鸡。
他狠狠的盯着那灰衣老仆,又望身后的人群中梭巡了一遍,才咬牙道:“好,好,你们给本公子走着瞧!”
说罢他竟然甩手离去,还险些被自己的衣襟绊了一跤。
那灰衣老仆道:“姑娘请收好金子。今日之后,应该无人再敢欺负姑娘。若日后姑娘想在杭州安顿,也可以来南司谢南公子府上找老奴。公子既然吩咐老奴照顾姑娘周全,老奴自当竭尽全力。”
青青惊魂初定,慌忙拭干脸上泪痕,倚了个万福,道:“公子大恩,青青感激不尽。”
她顺着灰衣老仆的手势望过去,只见人群中远远有位公子转身而去。
只见这位南公子身材颀长、挺拔如松,他一身月白的锦衣,头系琥珀发冠,手持着一炳金边折扇,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的模样,被人前后簇拥着往湖边去了。
洛泽公子看了一场好戏,自然开心的紧,调侃道:“这个南公子真懂得怜香惜玉,实在是我辈中人。”
静莲公子未发一语,轻轻皱了皱眉。
天色微暗,细雨如织,湖边的行人渐渐稀少。春风中尚有一丝微寒。
白堤之上,一个年轻而美丽的白衣女子仿佛还痴痴地望着那月白身影消失的方向。
元佑二十一年白露
润州莲渠。
骤雨初停。
莲渠新雨,空气中飘来一股莲子的甜香,蔓着丝丝秋凉。
莲渠上芙蓉多半已凋谢,偶有几只晚放的花苞上雨滴晶莹。
隐隐有采莲姑娘的吴侬软语唱到,“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水波微漾,莲花深处荡出一只小舟。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懒洋洋的躺在一个少女腿上,正吃少女喂来的莲子。
那少女一身俏丽的鹅黄长裙,广袖束腰,更显得身段窈窕动人。一笑便有两个可爱的梨涡,一双大眼如同上弦弯月,清丽之中更有一派娴静脱俗的气质,拿着莲子的手指如春葱般纤长秀美。
采莲姑娘已唱到“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那少年忽然吟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黄衣少女扑哧一笑,道:“不知洛泽公子着迷的,是芙蓉荷叶,还是娇颜罗衫?”她的声音竟也如出谷黄鹂一般清脆动听。
另一只小舟从深水处荡出,却只有一个撑船的灰衣老人。一个青衣公子端坐舟中,一人弈棋。此时他左手执一白子,眉头微蹇。
黄衣少女道:“咦?那可不是静莲公子?”
赵泽衍突然一跃而起,身段轻盈的如同一只燕子。少女心儿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落在对面的船上。
萧麓白一抬头,对面已经多了个笑眯眯的脸,正不客气的捏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指尖的一颗白莲子,端端放在了他的棋盘上。好好一局棋,被这随意一放的白子给搅了个混乱。他却毫不在意,手里还正举着静莲公子的陈年女儿红。
萧麓白也早习惯了他这般随意无礼,他随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顺着那白莲子接下去。
赵泽衍饮尽了杯中的酒,道:“麓白,明天便是五年一度的万姝阁花魁宴,听闻新选的花魁珠妍姑娘德艺双馨,琴技更是妙如天人,你可不要跟我争。”
静莲公子并未抬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如此说,我让你便是。”
万姝阁的花魁宴是润州城五年一度的盛事。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白丁,无不津津乐道。街头巷尾更是流传着诸多从万姝阁传出来的故事,真假参半,以供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美人如云且多色艺俱佳,万姝阁却并不是个妓馆。此地的姑娘们均知书达理、精于乐器、尤擅歌舞。
先皇荣禧帝年少时多次游历江南,尤好润州丝竹乐舞。遂建万姝阁于润州,编制属宫廷御乐。
天赐三十六年,荣禧帝驾崩,新皇永励帝即位,改年号元佑。万姝阁众遂返润州,每年祭祀乐典方进京。
五年一度的万姝阁花魁宴,意在选出万姝阁中凤仪阁的新主人。此人非但须才情绝艳,更需蕙质兰心、长袖善舞,方可入掌万姝阁五年,编排一年一度进京乐典。
凤仪阁主人不仅是万姝阁花魁,更是万姝阁中第一人。
元佑二十一年,万姝阁花魁珠妍姑娘。年方十七,便已出神入化的琴艺技压群芳,惊艳天下。
八月十四,满月如盘。
一地月华如水。
洛泽公子的心情很不好。
他坐在凤仪阁对面的遇凤亭上,恨恨的喝着酒。
心儿坐在旁边帮他斟酒。
酒是上好的二十年牡丹佳酿,赵老爷重金托了长信镖局从洛阳保了来。黄金千两,不过五坛。
其中却有半坛已成了洛泽公子解闷酒。
酒是温好的,还有他最爱的荷叶莲子酥。
他却一口也没动。
对面的凤仪阁里灯火通明,一队侍女捧着笔墨丹青走过长廊,想必是准备给那位公子与珠妍姑娘切磋画技用的。
看来与珠妍姑娘赏月听琴的雅致,也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洛泽公子的眼睛忽然眯起,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待心儿再斟满了一杯酒,只见湖上残荷轻摆,月影曈曈,那里还有洛泽公子的人影。
凤仪阁的主阁虽高,却也难不倒洛泽公子。
只见他足见在荷叶上一点,人便已如一只矫健的鹰儿,翩然飘上了凤仪阁的外廊。
早过了掌灯的时间,凤仪阁外廊上灯火通明,只有这主阁里未见灯影。窗前的桌旁坐了两人,正在月色下小酌。
一人青衫整齐,素雅清俊,正是一日未见的静莲公子。对坐的人身着一件月白的锦衣,玉环束发,穿在他身上倒也雅致不凡。
这凤仪阁临水而建,依山而成。这窗外则是山崖绝壁,足有十丈高。若非胁生双翅,如燕飞渡而不能达。
见赵泽衍翻窗而来,这白衣人也未惊愕。两人一斟一饮,竟然如同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
月华之下,只见这白衣公子衣白如霜,左手执杯,仿佛独坐在天之极一般孤清。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但觉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明亮如星。
他的人也仿佛如这冷清的月色,柔和淡漠,不可触及。
赵泽衍恍惚觉得他的身影甚是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曾经见过。
只听他低声笑道:“静莲、洛泽二位公子同临,真使此地蓬荜生辉。”
他袖袍随意挥了挥,便有丫鬟上来掌了灯,房间内一时明亮如昼。赵泽衍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
他看起来与他们年纪相仿,不过弱冠。乍看来仿佛与萧麓白有一两分相似,但气质又迥然相异。
灯火明亮,一扫适才的清冷氛围。这白衣公子再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笑起来尤其好看,仿佛如春日暖阳抚过,让人顿生亲近之感。
他正冲着洛泽公子笑道:“在下南司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