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
-
皎皎空中，一轮孤月正明。
夜色渐深，风中凉意更盛。
赵泽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道：“好好的烟花美人不看，跑出来追什么贼人！追了十几里，就追到这么个鬼地方。”
他摸了摸肚子，喃喃道：“我的芋头椰蓉云片糕，桂花莲蓉栗子酥，我的西岭雪醉，牡丹陈酿……”
萧麓白不理会他的唠叨，沉声道：“人往哪边去了？”
洛泽公子懒洋洋的从锦袍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手指之处，是一处树林。几棵矮小的柏树之中，一截截枯树横七竖八的倒着。
此地已极是荒凉，放眼望去，只见远如天边的零星灯火。树林之后影影绰绰，仿佛还有几截断了的墓碑，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树林前方，突兀的出现一间灰瓦白墙的小院。黑色的木门虚掩，门缝里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亮光，一闪即逝。
萧麓白眉头微皱。此处并无村落，也无农田，也并非邻近官道。凭空之中多了这栋孤院，只觉得如同神怪故事中所述，是鬼怪妖魔作祟。
两人对望一眼，心下了然。黑影到此处消失，必是遁入院中了。
吱呀一声，虚掩的院门被推开。
只见中庭长满荒草，只有一条窄径铺了青砖，勉强辟出一条路来。院角有棵樟树，树根下积满落叶，厚厚一层，仿佛几年没扫过了。
这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宅院，不过年久失修，又无人居住，显得格外破败诡异些。
月光明亮，此处又僻静的没有一点人声。
一时万籁俱静，只觉得刚刚院里透出来的一抹灯火，也不过是被月光晃了眼。
赵泽衍扁了扁嘴，道：“这里这么荒凉，连个鬼影都没有。贼人一定是躲到了别处吧。”
萧麓白看着脚下一块破碎的青砖，神色凝重起来。
一只乌鸦突兀的飞过，停在院中的树上，一阵嘎嘎叫唤。
洛泽公子突然打了个冷颤，脸色有点发青。静莲公子只觉得适才唠唠叨叨的家伙忽然噤了声，自己的袖子倒被一只手拽的死死的，险些要被扯了下来。
忽然，一阵极细的呻吟声从堂屋中传来。赵泽衍脸色大变，道：“有血的味道！”
萧麓白面色一沉，掠过参差破碎的青砖小径，一脚踢开了房门。
月光之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倒在地上，一头乌发凌乱的散在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是一个女人。
萧麓白抢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只见她气息微弱，身上的黑衣几乎成了碎片，背上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显然是遭人刑求所致。
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出血来，却还强忍着不发出呻吟。
赵泽衍已经扶起倒在地上的油灯，掏出火折子点亮。
萧麓白的拳头突然紧紧攥起，失声道：“三娘，怎么是你？！”
火光之下显出一张艳丽的脸庞，虽然被折磨的无一丝血色，还是可以看出这张脸上曾经的美艳与风情。
这个女人竟然就是失踪五年的凤三娘。
洛泽公子拿出随身的金针，闪电般的刺入她周身大穴，封住血流。又以一根银针缓缓刺入人中。
凤三娘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待看清楚萧麓白的相貌，两行欣喜的眼泪潸然而下。
她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递到萧麓白手上。这竹筒手指般粗细，已经有些干枯了，竹节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凤三娘望着他，断断续续的道：“麓白公子，主人曾经交待，一旦君家变故，务必把这件东西交给公子。主人早已料到，此事……必和……天域宫有关，请公子保重，不要报仇……”
她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又剧烈的咳了几声，接着道：“老天待我不薄，竟让我临死之前，可以不负……主人所托……”
萧麓白忍不住握住她冰凉的手，急切道，三娘：“你不会有事的。”
凤三娘缓缓摇了摇头，将萧麓白的手又握的紧了些，一抹笑容绽放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声音已几乎低不可闻：“这间屋子……和主人在洛阳的别院……有点相似……我……很喜欢……”
赵泽衍闻言忽而问：“三娘，刚才可有位黑衣人进来，你可知是谁？”
凤三娘眼里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苍白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丝鲜血从她的口中溢出，七窍也渐渐渗出丝丝血痕。
赵泽衍叹了口气，道，她的五脏已碎，经脉尽断，能撑到此时，已是很不容易了。
萧麓白将她变冷的身体缓缓放下，伸手悉心整理好她凌乱的长发。
他还记得七年前冬至，他去关外探望一位故友，回程路经凤溪，就住在三娘的凤来客栈。那时他斗志全失、意志消沉，终日守在客栈窗前看北风呼啸、大雪满地，一心只想留在这西北小镇，再不返回润州。
凤三娘待他如姊，对他悉心照顾。他日日对雪独酌，她并未劝阻、也未呵责，偶尔还会陪他喝上两杯。直到洛泽公子杀气腾腾的追了来，把他五花大绑塞进马车掳了回去。
静莲公子一言不发的望着没了气息的凤三娘，面如寒霜，嘴唇抿的很紧。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竹筒，竹节上的血迹还带着余温。
赵泽衍轻轻拍了怕他的肩膀，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她心愿已了，去的十分安然。”
他叹了一口气，接道：“我与她虽无深交，但七年前能将你从凤溪带回润州，也多亏了她的帮忙。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君家的人。”
萧麓白已将竹筒收入怀中，淡淡道：“她与家师有段渊源。师父对她有恩，她为了报恩，从此隐姓埋名，做了君家遣信使。”
他跟随君如景六年，师父极少提及往事，个中细节，他也是从君家老管家君礼那儿听得一二。
凤三娘本名凤夜来，是十五年前名扬江湖的侠盗。天赐末年，她独闯皇宫盗取圣药，被大内十二高手追杀。君如景正巧经过，便救了她。
但究竟是怎样的恩情，可以使一个如凤三娘一般聪慧美貌的女人甘心守在一个西北小镇十年，只为留住君家这一步暗棋？
两人一时无语，心下黯然。
末了，洛泽公子故作轻松的环视四周，道：“这件屋子虽然简陋，倒真如三娘所说，颇为清雅。”
只见这堂屋里虽然简陋，但并不杂乱。一张朱红漆木桌和两把木椅都只有淡淡一层薄尘。木桌上端正的放着笔墨纸砚，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墨香。
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兰竹图，竹节挺拔、兰叶灵秀，运笔潇洒、一气喝成，规矩中又透出一丝不羁，竟是一幅难得的佳作。画旁提着一行行草:“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笔划极是淋漓畅快，笔道苍遒狂放。落款提着，元佑十七年冬，花月共敬。
萧麓白却并未看那字画，只轻轻拭去桌面的薄尘，道：“你我从院中来，青砖上既无踏痕，也无血迹，不知三娘受了重伤之后，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洛泽公子跳起来，惊道：“这个房间一定有秘道！”
秘道并不难找。
堂屋一侧是间茶室，有一张沉香木茶桌和一张长榻。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小的酒窖。酒窖的地板有一块松动，下面便是一条长长的地道。
地道颇为宽敞，可容两人并肩通过。泥土中仿佛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赵泽衍道：“这一定就是三娘来时的路了。不知道这条地道的尽头通往哪儿？”
出口通向一间破旧的民房，就坐落在百日巷的后巷里。谁能想到以百日巷之繁华喧闹，隔墙竟有这样的隐蔽的密道，通向荒无人烟的远郊。
百日巷的商灯会将散，人群熙攘，人声鼎沸，与那独院中的景象俨然两个世界。
静莲公子再也无心看灯，想到这歌舞升平的盛世之下，又不知隐藏着多少阴谋与杀戮。思及此，只觉浓浓萧索之意。
今夜的事情透着十足的古怪。
烟火璀璨，连灯光月光都为之失色。而烟火熄灭的霎那，正是百日巷最黑暗的时刻。一道黑影从流月阁窗前掠过，这人步履轻盈如燕，身法快如闪电。
萧麓白只觉得电光石火之间，连那人的身影都未看清。身边洛泽公子端着酒杯轻哼一声，本不想理睬这闲事，却被静莲公子一把抓住了袖子。他低笑一声，两人展开身形，遁出窗外。
他要追，只因为这黑衣人的轻功，似极了君家的燕子诀。
燕子诀是君家世代相传的轻功，非亲嫡弟子不传。这黑衣人若身负燕子诀，定然与君家关系匪浅。
静莲公子的轻功上乘，洛泽公子则更为精湛，而这黑衣人居然能引他们到远郊别院，又毫无声息的离去，只怕轻功修为尚在两人之上。
那黑衣人在流月阁前现身，显然是故意引他们到此处去。他是谁？又如何知道凤三娘会在此时逃到此地？
若他是君家的人，为何不救凤三娘？为何五年内隐藏行迹，却暗中相助？
萧麓白只觉得这其中的关系纷杂，一时理不清楚。细细想来，更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他将怀中竹筒取出来，握在掌心。竹筒粗糙干黄，硬硬的硌手。离他初次见到这支竹筒，已经过了十年。
那一日，君如景披着一件水蓝的袍子，坐在莲池的廊下，微笑着将这竹筒递到他手中说：“麓白，若日后再见到这支竹筒，要切记为师曾说过的话。”
百日巷的灯笼已大多熄灭，人群匆匆散尽，巷中一片狼藉冷清。静莲公子却恍然未觉。冷不防撞上迎面来人的肩膀。
来人被撞的一个踉跄。静莲公子方才回过神来，正要道歉，来人已经规规矩矩的做了个揖，拱手道：“在下见方才百日巷繁华熙攘，而此刻曲终人散，孤冷凄清，颇为感慨，正欲吟诗一首，可叹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感伤不已，未视前路，冲撞兄台，还望兄台见谅。”
这是一位年轻的书生，身着一件白色布衫，头戴方巾。灯火昏暗之下也看不清楚相貌，只觉得眉目清秀、斯文儒雅，身形比静莲公子还稍高些，却生的单薄羸弱。
不待萧麓白开口，他已经絮絮叨叨的说了这许多。真是从头到脚，无一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静莲公子只得拱手道：“无妨。”
转身行了两步，却听到身后那书生喊道：“兄台请留步。”
那书生疾走几步赶了上来，将一支竹筒送到他面前，道：“在下适才在兄台所站之处，无意发现这支竹筒，猜测这是兄台遗落之物，故此留住兄台。”
萧麓白这才发现掌中已空，想必是刚才冲撞中掉落在地。便又拱手道：“多谢。”
那书生倒未再多语，只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人群里。
身后传来几声轻咳，只听得赵泽衍凉凉的声音道：“枉我四处找你，你倒在这里和人聊得畅快。”
萧麓白看了一眼掌中的竹筒，转身淡淡道：“走吧。”
洛泽公子若有所思的向那书生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转身与萧麓白并肩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