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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九重城阙烟尘生 ...

  •   元佑二十年,大寒。

      长安官道。

      雪下的正大的时候。

      小栗子捧着一只破碗,蹲在官道的路口讨饭。

      他蹲了三个时辰,连一块干硬的冷馒头也没讨到。

      小栗子是个小乞丐。一岁的时候被老乞丐老黄从长安西郊的骊河边捡来的,无名无姓,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刚捡来的时候倒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北街破山神庙里住的老乞丐何柱大爷说,这娃圆头圆脑,长的像个毛栗子。于是大伙就合着起名叫小栗子。

      黄大爷说了,乞丐不需要姓,小时候叫小叫花,老了叫老叫花。哪天眼一闭腿一伸,找个破席子一裹就完了,也不用找什么祖坟,清净。

      所以小栗子还是只叫小栗子,不叫黄栗子或者何栗子。

      小栗子使劲搓着冻僵的手,一头一身的雪也跟着簌簌的往下掉。他冲着稀稀落落的行人喊:“大爷你行行好,我家有八十岁的爷爷,已经三天没吃上饭了……”

      寒风刺骨,雪片飞在脸上刀割一般。官道上的人都形色匆匆,哪有人向他看上一眼。

      风雪之中,一个人影渐渐走到近前。小栗子使劲眯着眼睛看,这人身材不算魁梧,但颇为高挑,面色棕黑,满脸虬髯。身穿围着一圈黑貂毛的灰色皮袄,衣料名贵,做工却略显粗糙。腰间系着一柄宽刃大刀,脚蹬棕色鹿皮靴。一看便是出没关外的绿林好汉。

      小栗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正要扑上去拜倒喊,大侠,行行好救我一家!

      没想到还没扑到,那人凭空消失了一般,身影顿时没在风雪里没了影。

      黄大爷常说,叫花子命贱,多活一天都是老天赏脸。

      眼看又要挨一天饿,小栗子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眼泪掉在雪上,立刻结成了冰碴。一只手摸了摸小栗子的头,他抬起冻的通红的小脸,满脸惊愕。

      那挎着大刀的大侠竟又凭空出现了,他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一转眼又不见了。

      那人面色棕黑,又有许多胡子,却有一双极其年轻的少年的眼睛。有点温热的银锭子放到小栗子手里时,他仿佛笑了笑。他一笑,便让人忘了他满脸虬髯,相貌粗犷,反而觉得他俊朗清雅,简直是个气质高贵的翩翩佳公子了。

      小栗子呆呆的捧着那锭沉甸甸银子,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元佑二十一年,元宵灯会。

      润州百日巷。

      大宁兴国百年,定都长安,东都洛阳。国土广阔,西北临西域诸国、东南抵蛮荒各邦、西南拒吐蕃藩国、东北抗匈奴游勇。永励帝七岁继位,励精图治,勤勉爱民。

      元佑二十一年,天下太平,繁华盛世,国力殷实,民间富庶。天赐年始,江南一带逐渐繁荣,以苏杭为首,至无锡、金陵、扬州、润州,各有一番繁华景象。如宋代词人柳永《望海潮》咏江南繁盛之词: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傍江而建的润州,地处长江之北,与南地隔江而望,便是通引南北的交通要道,贸易兴隆、商贾云集。南北珍奇杂货汇集与此,或顺江而下到苏杭金陵,沿江而上至荆襄蜀中,西北转陆路至京畿东都,另有湘赣等支流东西通豫章长沙,更有太湖、洞庭、鄱阳支系水路星罗棋布,可谓九省通衢。

      润州终年无雪,元宵时节,抚柳微风已有一丝春暖。

      天色微暗,润州百日巷里,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看灯的人群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沿道的彩灯上,挂着一条条红纸黑墨的灯谜。

      灯下围着一群精心梳妆的少女们,脸蛋酡红如醉,正望着灯谜吱吱喳喳议论不停。红纸上的字迹忽而清逸俊秀,忽然童稚可爱,谜面更是大俗大雅,有趣至极。

      最大一只的走马宫灯下面,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贩被姑娘们围的水泄不通。担上挑的是上好的杭州花里散居的春水桃胭脂,岫眉居的水粉。价格公道,比平安巷的老摊位还便宜一吊钱。

      这小贩一身灰色衣帽,挤在一群盛装华服的姑娘们毫不起眼。他一双明亮的眼睛时而向巷边飘过去,略含笑意。

      一年一度的百日巷商灯会,灯谜猜对最多者,便可应洛泽公子之邀,共赏梅园春景。

      百日巷临街的阁楼上,一位青衫公子临窗而坐,自斟自饮。望见这一幕,修长的眉毛微微皱起。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麓白你还是这么无趣。”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声音未落,便有人一手拎了只镶金裹银的五彩走马宫灯,一手抱了一坛西岭雪醉,翻窗而入。咚的一声,便将那沉甸甸的宫灯掷在地上,一手将坛子里的酒斟满,就着青衣公子的杯子一饮而尽。

      不知是那个姑娘瞥见了他一抹锦袍,顿时呼声一片,都围到流月阁的角楼前来。

      那挑着胭脂水粉担的小贩,从容的穿过流月阁前的人群,往百日巷后面的窄巷走去。

      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喂!站住。”

      他放下担子回头,就看到一个红衫姑娘,不过豆蔻,微红的脸颊可爱的像个熟透的桃子,面上一双杏儿一般水灵灵的大眼睛,声音清脆动人。

      那姑娘叉着腰道:“我和姐姐还没有买到你的胭脂水粉,你怎么能走?”

      那小贩低头笑道:“对不起姑娘,今日是元宵,我七十岁的老母还等着我买汤圆下锅呢。姑娘若喜欢春水桃的胭脂岫眉居的水粉,平安巷有家何掌柜……”

      红衫姑娘满脸不高兴,不待他说完,一双杏目圆睁,嚷道:“不行不行,我姐姐早就相中你担儿里的小桃红,今个儿定是要卖了我们再走!”

      碰上这泼辣的姑娘,灰衣小贩也甚是无奈,只得求救似的望向她身旁的黄衫姑娘。

      那黄衫姑娘也不过及笄,和红衫姑娘长的有七分相似,一双灵动的杏眼,只是少了些稚气,多了种少女的温婉。

      她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明亮眼睛。这小贩不过穿着粗布衣裳,体态瘦弱,虽然身材颇高但微微佝偻。这样毫不起眼的人,竟然有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并没说话,只淡淡的看着她,笑的有些为难。倒让黄衫姑娘觉得她们这番无理取闹,实在失仪。

      那红衫姑娘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黄衫姑娘扯住了袖子,低声道:“妹妹,算了。我们还是明天去平安巷吧。”

      那灰衣小贩笑道:“还是这位姑娘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他从担子中取出一盒小桃红,送到黄衫姑娘面前,“这盒花里散春水桃,就当是在下送给姑娘的礼物。”说罢,挑着担子大步离开了。

      那红衫姑娘忿忿的望着他的背影,黄衫姑娘却已经低下头去,悄悄羞红了脸。

      流月阁中,青衣公子嫌恶的看了一眼来人,冷哼一声。

      百盏花灯色彩斑斓,青衣公子的面容在灯下明明灭灭,竟然清俊非凡。他柳眉入鬓,一双凤眼微眯,眼瞳却是极深的墨色,犹如夜色中两点寒星。

      他只着了件普通的青衫,束了淡青色的玉冠,却衬得他身材颀长,气质高贵清雅。他不笑时,却又多了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仪。

      来人笑眯眯的凑到面前,故作惊愕道:“你脸色这么坏,难道是妒忌本公子?”

      来人也不过弱冠,一身华贵,身着集萃庄百两银子一匹的蓝绫缎外袍,袖口缀着百根金线绣成的云纹,腰间一块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金冠束发,又批了一件五色织锦的斗篷,打扮的活像只五彩锦鸡。

      他已在房中最舒服的一张软塌上躺下,懒的像一只猫。

      这少年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容,脸上总带着一付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情,一双明亮的眼睛灵动狡黠。任何姑娘看见他,总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这少年当然就是洛泽公子。

      青衣公子对他的话似是不屑。

      他并不答话,没了酒杯,就着酒壶饮了一大口。

      洛泽公子倒也不恼他冷淡。他将空杯斟满西岭雪醉,两袖一推,便将酒杯隔空稳稳送到青衣公子面前,揶揄道:“你若不是妒忌,难道是想到去年我携蓉蓉姑娘同游春景,竟是吃味了?”

      他口中的蓉蓉姑娘,便是润州太守沈江之女沈蓉蓉。沈蓉蓉年方二八,生得温婉秀美,更有润州第一才女的美名。

      见青衣公子不语,他笑的更肆意,忙道:“你若吃醋,也可以去猜灯谜呀。”

      他不顾青衣公子眼神如刀,添油加醋地道:“去年蓉蓉姑娘夺冠,也不过猜出了一十五条,以你静莲公子的才情,二三十条应该不在话下。若你胜出,本公子也陪你游梅园春景。”

      话音未落,只见静莲公子的指尖微微一弹。

      洛泽公子心呼不好,只听得卡啦一声,身下的软榻已经碎成几块。幸好有他那五彩缤纷华丽非常的棉斗篷垫着,屁股才不至于也摔成几瓣。

      他揉着屁股从那些上好的花梨木碎片上爬起来,一边小声嘟囔道,“还是这么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静莲公子仿佛没听见,一张脸毫不动容。

      当世兰台谱,静莲、洛泽二公子与天域宫的醉花、载月二使,并称元佑四公子。但天域宫作为江湖第一魔教,一向行事隐秘,不示外人。所以真正见过醉花、载月二使的人屈指可数。他们的名气也远不及静莲、洛泽。

      静莲公子萧麓白,静贤王萧楚安世子,棋术闻名天下,武功则颇为神秘。洛泽公子赵泽衍,富可敌国的江南富商赵福敛独子,轻功卓绝,琴技无双。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也不知是多少芳龄少女的梦中人。

      两位公子自幼交好。赵泽衍活泼好动,调皮惹祸从不落人后,每日闹的赵家上下不得安宁,赵老爷和夫人头痛不已。萧麓白稳重乖巧,小小年纪时已有一派大家风范,是静贤王府人人喜爱的掌上明珠。

      但若是到了洛泽公子嘴里,静莲公子哪里是大家风范、稳重乖巧,分明是心胸狭窄,脾气乖张,为人别扭,表里不一。

      每每说到此,洛泽公子必然眼冒火光,愤恨不已。

      萧麓白有一位姐姐,温婉动人,色艺双馨。早年嫁给神威将军府大公子,落得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赵泽衍倒有两个妹妹,一个已及笄,一个方豆蔻,都生得水灵灵如同芙蓉初绽。可惜一张利嘴不输哥哥,脾气尚要娇纵上几分。貌若天人的芳名与刁蛮任性的恶名,也不知道哪个传的更远些。

      便是众人忌惮的洛泽公子,一想到这两个妹妹,也只能头疼。

      这厢洛泽公子没占到什么便宜,只得又寻了张结实的木椅悻悻坐下。腮帮子鼓得老高,看在静莲公子眼里暗暗好笑。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嗖的一声巨响,一支起火升到十几丈高,带出一条明亮的火龙,在流月阁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随声而起,金色的光芒照的整条街如同白昼。

      烟花接二连三的升空,绽开。将看花人的脸映的明明灭灭。

      烟花绚烂,可惜终如白驹过隙,过眼烟云。不过一刻,最后一朵烟火化为无数碎屑,从漆黑的苍穹散落,渐渐熄灭。

      黑暗之中,萧麓白一把拉住赵泽衍的袖子,两人一同跃出窗口,在流月阁的屋檐上轻轻一点,便融入一片夜色之中。

      只一眨眼的功夫,百盏灯笼又亮了起来。

      流月阁中早已人去楼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九重城阙烟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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