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
-
元佑十六年，雨水。
久旱。
日落昏黄，暮色四合。青州古道旁树影绰绰。
寂静之中，赫然传来一阵马蹄疾驰。
马身通黑油亮，唯眉心处有一抹白痕，一看便知是匹百里挑一的良驹。但马嘶凄然，鼻息急促，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一个灰衣人伏在马背上，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方，手上的皮鞭仍不住抽打马身，竟是要把这千里难寻的良驹活活累死。
洛阳至青州，一千五百二十六里，他已赶了两昼夜。
蓦然，一声尖锐哨音从密林深处传来，马上的人一惊，急忙勒住缰绳。
但已经太迟。
一条黑影随着哨音蓦地窜出来，直直向马上人的咽喉咬去。
黑马收不住去势，扬蹄长嘶，蓦地把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
那人倒在地上时，呼吸已停，面色青紫。那座骑的黑马一声长嘶，轰然倒地。
夜色深沉，古道悄然无声。
三日后。
末阳柳镇。
柳毅是镇上的铁匠，祖祖辈辈都住在柳镇，给镇上的农户们打些耕犁铁锄为生，也接些为武馆打造些刀枪长矛的生意。
柳毅是个老实人，手艺好，为人厚道，铁铺里招了两个学徒，生意平平，倒也足够谋生。
这天傍晚，临近打烊，他打发徒弟把打好的镰刀钉耙给镇上的屠户张送去。自己则走到后院，细心的插上门栓。
“三天，整整三天。”他自语道。
他警惕的站在后院内，屏息倾听。
四周一片黑暗，偶而有归巢的鸟雀飞过，发出扑棱棱的几声轻响。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把水桶从院井的辘轳上取下来，换上一只铁钩，再将粗绳放回井中，慢慢地摇下去。
水面荡漾。柳毅盯住水面，屏住呼吸，沁出的汗珠滴滴落入井中，泛出一圈圈涟漪。
平滑的水面渐渐映出一点金色，一只形状精巧的锦盒挂在铁钩上慢慢浮了上来。锦盒通体金色，极其细密纤巧的锦帛是由天竺产的上好天蚕丝纺成，质地紧密，虽然泡在水中许久，锦盒却丝毫没有浸湿。
他用火折子细细的燎断盒顶的丝线，手指不由地微微发颤。
这锦盒自从被制成，竟从未被打开过。
盒内只有一只不起眼的竹筒，手指般粗细，做工寻常，完全不似锦盒般精细华贵。竹质干枯暗黄，像是存放了几十年的旧物，和那昂贵的锦盒极不相称。
三两只乌鸦突然掠过树梢，一阵嘎嘎啼叫。柳毅突然打了个寒颤，迅速取了那竹筒握在手中，转身到鸽笼挑了一只信鸽。
灰羽红喙的信鸽和信，拥有机敏的眼神，和更适合夜色的灰羽。
看着鸽子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想必是徒弟回来了。
柳毅恢复了自如的神色，仔细地把水桶挂回井绳，匆匆走回前院。
那敲门声仍有节奏的响着，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敲门的人显然很有耐心，主人许久未来应门，也并不焦急。
柳毅心中猛然一震。吱呀一声把门拉开。
敲门的，自然是一双手。
这是一双普通的男子的手，不似女子的柔若春葱，但白皙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不像是练武或者农耕之人的粗厚，到像是执笔的读书人的手。
手的主人是位年轻的公子。面容极是年少，一笑仿佛还隐隐有几分稚气。
他身着一件白衫，含笑而立。白衫是普通的月白，普通的质地，穿在这少年身上，却别有一种洒脱的味道。
这白衣少年在笑，那笑也如春风般和煦好看，柳毅呆了呆，他从未见过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年轻人。那一笑，仿佛天地万物都被一阵微风抚过，让人从心底里舒服起来。
“阁下就是柳毅？”
他的声音不高，略显低沉，也如同他的人，有种别致亲切的味道。
他虽然发问，但那神色语气，却是已经笃定面前之人的身份。
柳毅缓缓点头，双拳却已在背后紧握。柳家铁拳，虽没有什么花俏，七份劲道的一拳却足矣使人五脏碎裂，命毙顷刻。
若这人不动，他便不会伤他。若他妄动，接待他的必是十成功力的一拳。
白衣少年人未动，却叹了一口气。
他嘴角虽然在笑，但眼底，已经没有了笑意。
他敛了笑，便陡增了一阵寒意。
柳毅只觉得一阵冷风抚过自己后颈，周身的血液便像是凝结一般冷了。他的双拳仍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却再也无力挥出一拳。
一炷香后，柳毅的徒弟们回到铁铺。只看见他们的师父倒在门前的石板上，身体已经冰凉。
只有一双眼睛仍圆睁着，像看到了什么至死也无法相信的景象。
七日后。
凤溪七里堡
凤溪是座不大的小镇，坐落在洛北平原东面，正是西域通往中原的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使得凤溪不似寻常的边陲乡野，有了几分县城的繁华。镇上的人虽不多，倒是多多少少见过些世面的。客商多，自然客栈酒肆生意兴隆。
凤来客栈是七里堡最大的客栈，不仅有最可口的酒菜，最松软的床铺，连凤来客栈的老板娘，也是全凤溪最美最风情的。
这天清晨，老板娘凤三娘照例坐在敞开的窗前梳妆。
凤三娘是个很美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仅美，更懂得男人的心。她面容姣好，肤白胜雪，朱唇轻点，柳眉如黛，比起未经人事的少女，微挑的凤眼更透出成熟风韵。
许多半老徐娘面貌虽风韵犹存，但一双手已经枯黄苍老，但凤三娘不一样。
凤三娘的手很好看，指如春葱，白皙娇嫩，又如同少女一般柔若无骨，大部分男人就是只给这样的手拧一下，也要迷的神魂颠倒。
此时，凤三娘的指尖正挑着杭州花里散居出品的春水桃胭脂，在光滑的脸颊上细细的涂匀。她的一头青丝松松的挽着，斜插着一只凤凰翠玉簪，正是元佑十三年路过的淮盐大贾武怀金赠的，细如发丝的凤凰振翅欲飞，翡翠玉坠更是青翠欲滴，明眼人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胭脂还未涂完。凤三娘不经意抬头一望，蓦地脸色大变，面色惨白如雪。
在楼梯上打扫的店小二只见老板娘一语未发的冲下楼梯，头上的金簪跌下来，玉坠应声而碎，她却连看也没看一眼。
是夜，凤来客栈莫名大火，片瓦不存。
从此之后，没人再看见过凤三娘。
元佑十六年惊蛰
消息已传遍江湖，闻者色变。
洛阳君家老宅一夜大火，全家上下一百三十三条人命葬身火海，无一人逃脱。
大火烧了三个日夜，方才熄灭，只余下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庭院花草付之一炬，连中庭深数尺的莲池亦被大火烤的干涸见底。
洛阳君家为武林名宿，一直为江湖人士景仰。二十年前，君家主人君如景应武林盟主韩思齐之托，一柄青凌剑对抗魔功天域剑录，在齐毓峰战败南天域，为武林除去大害。
此役之后，洛阳君家淡出武林纷争，不再理江湖之事。君如景时年弱冠，武功无双，才情绝艳，又生的清俊潇洒，本是独领风骚的一代豪杰，江湖女儿争相仰慕的少年英雄。
江湖传言纷纭，有说君如景经此一役，经脉尽毁而武功全废，有说君如景收养了南天域的独子，为了避开江湖纷争而归隐，更有传说，此事关于一个天大的秘密。
二十年间，君家绝少在江湖上走动，府宅几经搬迁，真相如何，已无人知道。
谁能料一夕风云变色，如山雨欲来，黑云翻滚，压城欲摧。
江湖从此多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