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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出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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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岚干巴巴地笑了下:“堂主,少堂主,你们……”
聊完了?
林潭影本来一直在看许渐远的手,听到这声不怎么应景的询问,不耐地回了一句:“有空问这些废话,还不准备些饭菜,没看到少堂主饿了么。”
也是正常的,这猝不及防的事情弄得二人错过了两次用饭时间。陈岚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忽略掉那交叠在一起的十指,有些昏头转向的跑去后厨。
许渐远盯着陈岚越来越远的背影,脑海里回荡的依旧是林潭影闲适的模样,和他说出的那些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从林潭影嘴里听到的话。
“许渐远,我今年也有二十一岁了,若是按普通百姓来的话,说不定孩子已经能满地跑了。但是我这辈子都不会看见这样的场景,说不定你也不会看到。”
林潭影的剑尖由脖颈滑自许渐远心口,堪堪抵在那里。
“因为我们是永生者,永生者是需要随时为本朝皇帝所赴死的,最好的状态就是心无旁骛,无所挂碍。那么,我们所在意的,就全都变成了累赘。”
“他们会变成我们活命的绊脚石,我们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犹豫,从而做出很多错误,甚至是妇人之仁。永生者里手刃妻子,屠了父母的大有人在。我很幸运,身边的人自己就死了,都不用我动手。所以作为一个需要继承者的堂主,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许渐远被这么标记了。这样猝不及防的袒露真心,让他有些不适。他想说些什么来解释林潭影的话,可真的无处反驳。
他现在能依靠谁呢?在慈姑庵的时候自己都说了,除了林潭影,还是林潭影。也只有林潭影能在自己现在或是未来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之时,凭着自己身为继承者而救自己一命。
当时那么明白的道理,现在却又忘记了。
林潭影放下剑,手搭上许渐远的肩膀:“说实话,这些话说了不会完全消除你我之间那些多的遍地都是的猜忌和不信任。但是,起码你我都能省很多麻烦,何乐不为。”
“这么些天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与其因为什么不信任的问题而杀了你,然后再找个我更不熟悉的,更为不信任的,不如留了你。许渐远,我一直秉承金石可镂。”
“若我将你培养出来了,也算不丢了‘林潭影’这个一直延传下来的名字。这样我以后即便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也能有那么些许的安慰。所以我有方向了,就看你了,渐远。”
林潭影转身准备开门:“说这么多话真是累得慌,希望对你这块茅房里的石头能有些用处。你不必着急回答我,我给你思考的时间。”
林潭影推门的动作比平常都要慢,他其实很自信于自己的口才,不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么,他还不信自己这么番做作到自己都想吐的话说不软他。
可是门马上就要打开了,身后也没有出声。
林潭影不免的心底泛上一阵挫败,他活了二十多年,还真的没有如此滔滔不绝,语重心长过。为了找个台阶下,他又走了回去。
然后沿着这条不怎么远的路再走了一遍,背影怎么看怎么有些暗示的意思。
许渐远本不想这么快就同意,毕竟他还有些顾虑。现在眼睁睁的看着林潭影这么一遛弯,不知怎的,心里原本的众多考虑,消了一半。
不仅怪好笑,而且蛮安心。
“好。”
这回换到林潭影愣神了:“……什么?”
许渐远站在林潭影面前挑了挑眉,那模样竟与林潭影有五分像:“好啊,林堂主。”
“以后,还请手下留情。”
……
许渐远现在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冲动却做出的这个决定了:“为什么一定要牵着手?”
林潭影眉间有如染桃花般的笑意:“这样不好么,以后整个五堂都知道我待你有多好,你以后就更能为所欲为了。”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许渐远刚有些宽心,林大堂主又来了句“而且在外人看来,多像遛自家的小子。”
若不是打不过,许渐远一定欺师灭主。
林潭影没觉得这句话又有什么不对,甚至还低下身子揉了揉许渐远的头发:“我林潭影这辈子,若是能有你这模样的孩子,也算是前世积德行善了。”
只不过,这辈子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许渐远也懂,自己一辈子都做不成世人眼中的好人了。
今日全休,连竹林林潭影都给许渐远免了,意思是好好修养,尽快把状态调整好。许渐远回到屋中,便重新钻回了被子里。
他需要好好休息,才能有力气面对明日的焕然一新,也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可闭上眼睛,却怎么都不能彻底沉睡。林潭影是很混账,可他说的话,并不是都无用处。
永生者不能,也不会为任何人止步。心肠不能软,若你不斩草除根,他日自会有人断了你的生路。今世最不缺的就是刀下的冤魂,最不缺的就是所谓的好人。所以许渐远学聪明了,他不要再做什么好人了。
以后日子会很苦,会很累,可能会死。可是谁的日子不是就这么苦出来的,有的时候细细品味下,这苦涩中还带着咸和酸,混着血腥味,怎么讨嫌怎么来。
他们不再想着兼济天下,不想着拯救苍生,那是神明与佛道的事。他们只护想护的,做想做或者必须要做的。这样不仅目标明确了许多,且更有盼头。
许渐远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从这一刻才明白,自己在那个风雪肆虐的夜晚,已经把从前种种全都弃了。他跟了林潭影,就要做自己符合身份的事。这些事他以前没有想明白,但是现在懂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许渐远的脑海里,依旧没有从前种种记忆,唯有花夕颜的脸就这么被一点一点的记起。记得那样清晰,连那右眼睑下微不可见的一点痣都想的清清楚楚。
夕颜姐。
这是他的夕颜姐,是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夕颜姐,我多想纵身跳下寒潭之时,再看一次你对我笑的样子。但是看不到了,所以我也不想悬崖勒马。
以后,就这样吧。
两年后。
林潭影相比之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更讨嫌,更令许渐远想要欺师灭主。他披着厚厚的大袄,看着庭院里开的正好的腊梅花。手里捏着的是刚刚传来的消息。
有任务,满门诛杀。
林潭影一方面认为这种任务不算难做,毕竟杀些家眷仆役的,总好过那些训练有素的。但另一方面人数众多,他讨厌过于浓烈的血腥味。
这么算下来,许渐远入永生者,也有整两年了。这两年林潭影遵守了自己从前说过的话,保了许渐远的命,但教学也是从前远不可及的。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许渐远不知是怎么回事,半年前开始突然发力,进步飞速。
林潭影想了蛮久,就姑且把这称之为“瓶颈”已过。旁人的瓶颈都是出现在半中央或是距离顶峰不远处,他就权当许渐远特殊,瓶颈期是打一开始就有的。这下突破了不得了,庄一弦现在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就摆在这里,若是不真正体验一回,再多的纸上谈兵都没什么用。林潭影捏紧手中的纸条,然后丢进了一旁的火盆中,遂去寻此时不知在何处的许渐远去了。
庄一弦抱着个大刀,愁眉苦脸的坐在勿生居门口的大石头上。看林潭影走来,也只是无精打采的打了个招呼。
“少堂主呢?”
庄一弦一听这个名字牙根就痒痒,碍于林潭影就只能偷着磨牙:“少堂主在勿生居待了两个时辰,生生的把四个鹰嘴给打坏了。说是要练剑,就不知哪儿去了。”
林潭影听到鹰嘴被打坏后,这才注意到庄一弦的模样,随即冷哼一声:“小远现在才多大年纪,你又是多大的年纪。他既然能打坏鹰嘴,为何你从未做到过?”
还不是因为庄一柱从小惯他,习武就没怎么认真过,一曝十寒是常事。要不是他自身还算天赋异禀些,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庄一弦:“……”他已经不想再承认一遍许渐远已经不需要他的事实了。
本着独悲苦不如众膈应的原则,庄一弦故意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说:“也是,属下若是能征得您的同意,搬去和您一同住,说不定现在我就能毁了勿生居。只可惜,属下没那个命。”
这话仿佛被酸水泡了个昏天黑地,酸的人腮帮子都疼。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潭影听到这话,竟不知为何,心里升腾出一阵不知何名的情绪来。
这话没错,许渐远现在与他住在一起,且是从去年七月便开始住,一直住到现在。同睡一张床,同吃一桌饭的事,整个五堂人尽皆知。
林潭影以为自己从来都没有别的感觉,谁知突然被庄一弦这么一说,心头突然开始有种别扭和恼羞成怒的感觉。庄一弦就这么看着林潭影的脸青白交加,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也明白保命要紧,脚底抹油的溜了。
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