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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二章 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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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渐远,真的会如他自己所说,只是想在五堂中活下来,占据一席之位,而不是包藏着狼子野心,使林潭影养虎为患么?
谁都不知道他是谁,谁也没办法知道,他从前是如何如何。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伤人不过诛其心。永生者最不能相信的,不是敌人,不是朝廷,而是身边人。许渐远是否会有一日,将手中的长剑,对着自己曾经许诺过一辈子效忠的林潭影,挥剑而下,这些庄一弦全都不敢保证。
屋内烧着炭火,庄一弦却觉得周身寒冷。
庄一柱看着阿佐拿着的盆中的些许发黑的血,这才满意的挥了挥手:“少堂主福大命大,死不了。”
阿佐端着盆出去,暗自腹诽堂主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少堂主一看就是个让人怜惜的主,模样丝毫不亚于他们前去江南见到的那些娈童要差。若是自己,当是要留些后手的,打残了看着多心疼。
五堂的侍从也不敢多留,除了佑生,其余人自去做他们的事去了。两人帮着庄一柱给许渐远喂药,换衣裳,对于少堂主身上那个丑陋的烙印也并未十分惊讶,若是没受过什么苦,也不会入了永生者。永生者都明白什么该好奇,什么不该好奇的道理。
庄一柱倒是盯着那个莲花的烙印盯了许久,直到被衣裳覆盖住,这才收回了目光。
直到深夜,许渐远还是没有醒过来,林潭影也一样。庄一弦守在林潭影床前,佑生在许渐远床边打着瞌睡。
黑夜中,有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了许渐远的屋外,看着屋内头一点一点的佑生,和紧闭双眼的许渐远,握紧了手中的柳叶镖。他的手紧了又紧,指腹因为这个动作,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终于,他好似下定了决心,右手缓缓抬起,手里的镖闪着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射向屋内那人的颈项。
正在这时,屋内许渐远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的攥成了拳。嘴唇张张合合,就是发不出声音。从口型上判断,是两个字。
黑衣人手中的柳叶镖顿住,半晌后,那双眼里流露的不甘与煎熬越来越浓。终于,他收起了手中的暗器,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月色挥洒而下,照到了此人身侧的刀柄,刀柄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弦”字,格外蹩脚。
佑生被冷风冻醒,转身发现,窗纸被人捅了个洞,冷风灌了进来。他暗骂那些黑夜里活动的猫,动手将窗纸补好。这才发现少堂主好像有些动静,赶忙上前查探。
许渐远的口型他也看懂了,是两个字。
堂主,堂主。
一次一次,急切而真诚。
许渐远看似伤的重,但其实内里还算凑和,第二日的清晨便醒了过来。只是一动浑身就疼,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一下。林潭影说的分毫不差,自己在这里,真的和在慈姑庵受的伤异曲同工。
只是这里,没有了安慰他的夕颜。
庄一柱看到许渐远醒过来后,努力端出了一副算带些微笑的模样,嘱咐许渐远把面前这碗黑糊糊,散发着怪味的药服下。他不擅长与孩子打交道,麻烦还不讨好。
好在许渐远细算之下,还真不算是个孩子,捧着药碗一饮而尽,没吭一声。直到庄一柱收碗的时候,才问了一句满带苦涩的话,他问林潭影在何处。
庄一柱背对着许渐远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才随意的问:“少堂主找堂主有何事,属下可以转达。您现在的身体还不适合下地,需要好好静养。”
许渐远盯着他,开口:“堂主出什么事了么?”
庄一柱依旧背对着他:“您为何会这么认为?”
“堂主若是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他现在应当在我身边,且有话和我说,”许渐远昨日被花枝打中的胸口还有些喘不上起来,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是有任务,还是五堂出了什么事?”
庄一柱拿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喂进许渐远嘴里:“属下不敢瞒您,堂主染了较重的风寒,到现在还未醒,不过想来并无大碍。”
许渐远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沉默了。
庄一柱端着东西往外走,临了到门前,还是转头冲低垂眼帘的许渐远多嘴了一句。
“恕属下多嘴,堂主这人看似气性不小,且不好接触。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庄一柱叹了口气,“有时候,越是口是心非的人,讨好起来越是方便。只要劲用在对的地方,必当事半功倍。”
许渐远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庄前辈,您用毒出神入化,可否告知在下,究竟是杀人便利,还是救人简便?”
许渐远等了蛮久,还是没等到回答。良久,他好像听见庄一柱轻笑了一声,反问道:“那少堂主认为,是死人轻松,还是活人幸运?”
“少堂主好好休息,属下告辞。”
许渐远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这才把头埋进了被褥中,半天没有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被褥中传来了低低的笑声,且笑声愈加放肆。被褥之下,许渐远捂着眼睛,流着眼泪。
笑着流泪,是为了以后能真的向死而活。
几日后,许渐远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且重新开始练剑,刻苦的一如既往。只是有一点,他常常往后院跑,还开始练字,一日的墨汁能用半壶。当然,这些状况都是庄一弦给伤口换纱布时不经意间,透露给躺在床上喝茶的林潭影的。
林潭影接连听了几日的“不经意之词”后,终于忍不住皱眉:“谁让你自作多情说这些的,五堂最近很清闲么?”
庄一弦闻言直接反问:“不是堂主您让我密切注意少堂主的动向么?”
林潭影手中的茶杯一抖,重新换上冷面,很自觉地忽略了这个问句。
“前几日安堂主飞鸽传书,说希望您能助二堂一臂之力,派人围剿北方的一派流寇,您不是刚给拒了么。现在五堂不清闲,还有哪儿清闲?”
林潭影终于拉下脸:“我是病了,但我没老到不记事的地步。”
庄一弦撇嘴,林潭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年刚满了二十一,算是永生者里最年轻的堂主,但那些年长的人从不敢把他当后生看。所以庄一弦曾认真提议林潭影,养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当继承者,最为稳妥。
但林潭影一般都是冷笑着一脚踹回去,按理说都是男人,也不是没有逛过青楼。相反,永生者个个都是青楼的熟客。
但林潭影不一样,他从不挑人,只是要把脸蒙上。美其名曰看了就失兴致,搞得好好一张皮囊,愣是被姑娘们避之不及。
林潭影看着庄一弦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就无奈,此人还没张嘴他都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正要说些什么之时,有人敲门。
“进。”
陈岚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白玉瓶,细长的瓶颈很是好看。瓶口处插着几只腊梅,一看就是修剪过的,摆的也很有讲究。只是这瓷瓶看的有些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陈岚笑着走过来:“堂主,这是今早新折的梅枝,属下给您放在床头,说不定多看看,这病也就痊愈了。”
庄一弦打趣了下:“陈岚,多日不见,你倒是多了些情趣,明白打蛇打七寸这个好处了。”
陈岚低了低头,掩去眉眼中的紧张。林潭影看到他这副模样,盯着这腊梅枝又瞧了一会儿,看向陈岚的面容,就带着些玩味:“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陈岚的脸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您平日别太操劳,多注意休息。还有那浓茶对身体也不是太好,风寒之人还是少喝些。病,病人就该有个病人的样子,别……”
林潭影脸上看戏意味更浓:“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啊,他还说些什么了。”
“别……别总是深夜点着蜡烛,看那些藏在枕头下的书了!”
庄一弦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潭影有些发青的脸:“您深夜不睡觉还看书?”
林潭影藏在枕头里的左手早就握成拳头,骨节都咯咯作响:“陈岚,你这么听他的话,不如我将你包裹起来,丢给他当做礼品如何?”
陈岚吓得赶紧跪下:“属下知错!但少堂主也是为了您好!”
一听到少堂主这三个字,庄一弦一拍脑袋才想起,许渐远的屋中陈设,不正有个与之一模一样的白玉瓶么?
林潭影的脸有些发热,冷冷的一声滚后,旁人就识趣的退下了。他看了看身旁明显精心修剪过的梅枝,别扭再三,还是凑过身去,闭了闭眼,吸了一口花香。
果然是今早新摘下的。
许渐远后来听庄一弦说后,面对庄一弦的问话微微笑了下,第一次挡住了一招:“师父,集中注意力。”
庄一弦眼睛亮了下:“有长进!”
林潭影是典型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躺了一个多月,许渐远的腊梅枝就送了一个月。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个多月里,林潭影没有一次要见许渐远的意思,许渐远不知是不识好歹,还是别的什么,也从未来问过一次安。直到有一日,林潭影直到夜色渐浓,也没有等到那熟悉的三两枝腊梅花。
陈岚在林潭影旁边转来转去,就是手边空空如也。林潭影在傍晚,别扭再三,便“顺带”着问了一句。
“陈岚,你今日是不是忘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