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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戏子本性 无我之人 ...

  •   最亲密的称呼,在最压抑的场合响起。逍遥游一语道破真身,明月长泠猝不及防。
      她想过被揭穿,却没想到逍遥游是如此不留情面。就算有怨、有怒,他也该照顾浪飘萍的心情,毕竟休琴忘谱可是最重情的人啊!
      明月长泠心乱如麻,不明白琴心因何而变。她想质问,但是浪飘萍还在。
      她只能演下去:“逍遥游,吾不知你误会了什么,但这并不影响战斗。琴曰不世并,人唤逍遥游。吾早就想领教,何谓不世并杀。”
      逍遥游抚琴吟咏:“登台数载扮枭雄,阴阳变、眼底迷茫。掏翎三笑唱分封,无双面、戏外猖狂。”
      “嗯?”明月长泠蹙眉不解,“你又在唱哪一出?”印象中,这是血月孤红作与无常元帅的判词。
      逍遥游问:“你不知?”
      明月长泠别过脸,故作淡漠道:“没兴趣。”
      她不好奇逍遥游的秘密,一如当日逍遥游不探究她的隐私。
      “你还是这么温柔,这么残忍。”逍遥游再出惊人之语,“欲诉多情琴不语,应怜明月怨丝桐。若月尽诉多情……琴应有语。只怜,不怨。”
      浪飘萍倏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望向明月长泠:“你……你是……月……”
      “吾不知你在讲什么。”明月长泠凝望江面,不敢看另一名挚友,“你们认错人了。”
      浪飘萍半信半疑。
      逍遥游转头问他:“闻到了吗?清冽淡雅,宛若雪岭的优昙花——是好友最爱的熏香。”
      “我只闻到醉人的血神酒味。”浪飘萍举起酒壶,惊觉芳香的源头是人非酒,“这种血气……难道——”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明月长泠再难回避,终流露出真情实感,“为什么不能当作我是血月孤红?”
      “只差两个……”她攥紧了与月灵系出同源的玄阴之剑,失声咆哮,“只差两个!”
      心痛、激动,明月长泠气血狂暴,目绽妖异凶光。手中古朴雅致的白玉剑与怨恨的情绪呼应,蜕变为缠绕阴煞之气的完整形态。
      “背叛者……死来!”
      变生肘腋,逍遥游始料未及,抬掌急挡剑锋。煞气透劲而过,寒意在掌心结冻,迅速蔓延至手臂。
      “月……”逍遥游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明月长泠的异变。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命运的嘲弄。
      不待言,明月长泠一剑挑断石桌,神态癫狂地逼杀逍遥游。眼见挚友相残,浪飘萍急声呼唤:“月!逍遥游!”
      “那口剑有古怪。”逍遥游抽身而退,旋琴抵御剑气追击,“月被它控制了。”
      “开什么玩笑!”浪飘萍闪身躲过一剑,欲唤醒明月长泠,“好友,你醒来啊!”却只换来无情的斩击。
      “浪飘萍!”逍遥游引弦满弓,聚气为箭,击退了明月长泠。
      “你……你该死……该死啊!”明月长泠愈恨愈狠,无视了浪飘萍,化光直冲眼前的“背叛者”。
      明月长泠剑舞无章,寒光交织中煞气横溢,迫使逍遥游且战且退。她以剑锋点地,转体升腾上剖,踏虚逆旋下切。一起一落,险险让挚友招架不住。
      杀意不容喘息,逍遥游饱提内劲,格住明月长泠之剑:“我……坚信你会回头。这就是我至今不愿出招的原因。我不希望奏响九谱一琴时,是为你送行。既为挚友,怎能放你一个人?月……你当真要杀我?”
      再怨、再怒,也抵不过内心的怜惜。纵使明月无心,痴人也甘愿寄情。吟诗、弹琴,休琴忘谱之意与李太白之相思何异?
      幸好,明月并非无心。
      明月,最是多情。
      “我……”明月长泠捂住心口,浑身颤抖。失去执念支撑,手中剑霎时消散。蒙蔽双眼的血气凝结,似泪水般无声流淌,怵目惊心。
      见她落泪,逍遥游情难自已,立琴拥她入怀:“没事了……”嗅着她的气息,他的双臂逐渐收紧,力道不再克制。
      这一刻,他无心再维系那份微妙的友情,只想抱住这轮明月。感受着炽热的温度,明月情不自禁地为他融化。
      望着相拥的两人,浪飘萍默默饮酒。他忍不住移开视线,不经意间瞥到一抹黑色身影。
      那人全身包裹严密,只露出头发与眼睛。那头黑发绾在脑后,如瀑布般垂落;那双眼睛闪耀着红光,与明月长泠发狂时一模一样。
      明月长泠亦有所感,猛地推开逍遥游。逍遥游被她推到身后,扭头也注意到远方的魔影:“那是……”
      “一位故人,找我的。”明月长泠语气淡然,举步就要相迎,却被逍遥游拉住。
      “你忌惮他。”逍遥游死死地抓住她,仿佛一撒手就会失去,“他是钵昙摩罗?”
      明月长泠笑道:“钵昙摩罗仇视黑衣,岂会是她?她名无我,号永夜皇,是来取回交给我保管的一项东西。放心,只要达成目的,她不会有任何威胁。因为她不喜欢浪费时间。”
      “无我……永夜……”逍遥游含英咀华,莫名感到异样。不及细思,他的手已被轻轻拂开。
      “浪飘萍。”明月长泠突然一叫,惊醒了喝得半醉的浪飘萍。
      浪飘萍不知所措,急忙放下酒壶,问道:“怎么了……丝桐?”
      “相识已久,还未告知你们我的真名。”明月长泠转身唏嘘,“逍遥游、浪飘萍……与你们相伴,‘应零’这个名字也不是那么萧索了。”说完,毅然向前,再也没回头。
      她的背影消失之后,逍遥游无端心悸,思路豁然开朗:“永夜……无……月!”
      这一别,注定物是人非。二十一年后,逍遥游仍在想——如果当初选择不同,是否结局也会有所不同?
      学宗之人大多偏执,明月长泠也不例外。直到戏出落幕,她依旧想守护她所深爱的一切。
      应零,应自凋零。
      她笑对永夜皇:“就在刚才,我唱完了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出戏。吾皇,你满意否?”
      “入戏太深。”永夜皇亲昵地抚摸她的脸庞,“不过,吾很满意。你的信念,坚定如吾。虽然明知答案,但吾还是想问最后一句——你后悔吗?”
      后悔吗?
      后悔不曾将心意宣之于口?
      后悔没活出更精彩的人生?
      后悔顺应这不公平的天命?
      “九死归心犹未悔……”明月长泠闭目灵识回归,留下一滴晶莹剔透的血泪。
      “此情此执寄孤红。”永夜皇取出无弦天音,镶嵌上这滴血泪。
      沉沉暗夜,隐隐杀机,墨家眼线趁黑急行,欲汇报明昭晞之变。忽来一道掌印盖下,墨者中之惨亡,血肉在热气中尽化。
      “玉隐相思血泪光,神临圣耀夜莹煌。长明彼岸无穷界,还照优昙一瞬芳。”
      凶手飘然而过,以趾风行倒飞,手执折扇轻敲掌,姿态超逸且悠哉。逍遥游追气而至,只发现一具身着黑衫的骨架。
      捉月台,风亭月榭。
      黓龙君回顾先前对弈,还原出明月长泠弃置的残局,苦思破局之法:“以退为进,也在计算之中。这声老师,吾受之有愧啊。”
      “弈者无兵,战字单戈。”明月长泠沐风而来,抖开一把金笺玉骨扇,“显而易见的差别,却总有人有眼无珠,混为一谈。”
      黓龙君应声看向她:“你回来了。继续吗?”
      明月长泠把扇一合,指向棋盘:“千年冰河寒玉,难以采掘的至宝,有冰心宁神的奇效,曾在黑市高价拍卖。其中一块玄素异矿至阴至透,吾选择制成棋子,与赵蕤赌斗。他输了棋,却赢得了纵横家的未来。北冥清涟的成败根本无足轻重,因为吾一人就抵得过整个鬼谷。”
      黓龙君沉默半晌,问:“所以,你要在此时重启墨鬼之争?”
      “争?”明月长泠掷出折扇,将欲启动阵法脱身的黓龙君打入桃源渡河。她扫了棋盘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甩出一张写有“败”字的纸条。
      回到近水楼台,明月长泠化出她原本的肉身。这具肉身是由罪血编织而成,必须持有万罪血莲。她来道域的真正目的,不只是为另一半的灵识,还要收回无我之躯。
      她一边拆解原身,一边对本体倾诉:“新的轮回,又见干山。而吾为快一先,窃取了祢的神力凝炼核心——无界月瞑。吾以无界月瞑为寄体,具现身形,施以魅术,让元邪皇为吾牺牲。失忆的吾不止一次动摇,也不止一次提前种下暗示,殊不知执念是万劫不复的开始。凋零是吾的报应,却要祢付出代价——太不公平了。是我欠你,所以我甘愿无我。”
      她闭上眼,正欲遁入意识空间,乍闻熟悉的诗号响彻捉月台:
      “披蓑百载学髦髫,古今事、水底明昭。揉丝一曲念奴娇,往来者、世外逍遥。”
      “何苦执着。”明月长泠低声一叹,倏然睁眼起身。其实,她比谁都清楚执着的理由,因为她也是这般忘不了、放不下。
      风亭中,逍遥游衣袂翻飞,凭栏远眺江心月。残局已被收拾,两盒棋摆在中央,压住那张字条。
      “既有雅兴,”明月长泠走到逍遥游身旁,“何不奏曲?”
      逍遥游背立道:“你看桌上,哪里还有琴的位置。”
      明月长泠道:“只要你肯,随时都能做到。”
      “若我……”逍遥游回身把她按在栏杆上,粗暴得似乎要捏碎她的肩胛,“这样做呢?”
      “那吾……”明月长泠扯开衣襟,露出坚实的胸肌,表情似笑非笑,“恐怕要让好友失望了。”
      逍遥游毫不退缩,眼神极具侵略性,锐利感直逼灵魂:“你还叫我好友?或者该问,你还是我的好友吗?”
      明月长泠反问:“为何不是?永夜皇即是月神,月神即是永夜皇。即便是最软弱的人性,也是吾的一部分。还是你跟无常元帅一样,容不得一丝黑暗、一只妖邪?”
      逍遥游回答:“无常元帅从未自诩光明,标榜正义。”
      “以暴制暴,以暗噬暗,是吗?”明月长泠凑近端详,“所以吾眼前之人,究竟是休琴忘谱,抑或半生酆都?”
      逍遥游反问:“有差别吗?都是一个角色。”
      “那你又何必多问。”明月长泠挣脱压制,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水月观音的存在,本身就是钵昙摩罗最大的魔考。如果注定会失去,不如从未拥有过——她总是这样想。而你闭门不出,是对信念与情感的双重背叛。顾虑如斯,怎得逍遥?”
      逍遥游无言以对。
      明月长泠阖眸道:“情感可以淡忘,但是信念不会。既为挚友,便不该让你为难。你狠不下心取舍,吾就自行抉择——吾只带走门徒,捉月台就此尘封。但近水楼台的结界,永远为你与浪飘萍敞开。若明昭晞清净不再,便入近水楼台。千年大阵相护,谁也动不了你。也许有朝一日,归去来兮;也许……后会无期。”
      逍遥游质疑道:“你的告别,只有这样?”
      “那你想要什么?虚情假意?翻云覆雨?”明月长泠语调陡转,以雌雄莫辨、飘忽不定的魔音道,“若吾真是女子,不介意同你一夕温存。毕竟吾的体质至阴至邪,不定时需要男人的精血调和阴阳。”
      越感心中刺痛,逍遥游越是寸土必争:“我要你的真身,以及真心。”
      明月长泠收起轻佻,蹙眉问他:“你认真的?”
      “只要你给,我就敢要。”逍遥游话锋一转,“就算镜花水月一场空,至少曾经拥有。”
      截然不同的姿态,强硬得与之前判若两人。或许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真面目,包括明月长泠。
      无论是戏还是本性,逍遥游都是一个不该招惹的麻烦。但是……为何内心如此愉悦?
      这种战栗的快感……
      这种危险的脉动……
      这种吞噬的本能……
      杂念丛生间,明月长泠的气息越发紊乱。抛弃情感多年的她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扭曲的欲望,以至于遗忘了与人性密切关联的——兽性!
      她不由得扶住栏杆,斜睨逍遥游道:“真遗憾……钵昙摩罗不复存在。虽然吾有能力重塑肉身,但是……凭什么呢?吾并不爱——”
      绝情的话不想再听,逍遥游欺身以吻封缄。他的唇柔软而滚烫,灼痛了明月长泠,让她不禁发出细微的闷哼。他置若罔闻,只把挚爱搂得更紧,引己之火焚之彼身。
      意外举动,惹得罪血脉动加剧。此身每一根血丝,都似心弦被撩拨,无声鸣奏一曲欢愉。
      妖兽的本能作祟,模糊了情欲的界限。明月长泠如饥似渴,掠夺着清正的阳气。她的回应让逍遥游惊讶、狂喜,一颗心彻底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餍足的凶兽终于回笼。明月长泠清醒瞬间,爆发出一股至暗魔能:“放肆!”
      逍遥游被逼退同时,借力咬破那抹朱唇。看着神情暴戾却气色红润的明月长泠,意犹未尽的他挑衅道:“我还以为永夜皇的黑暗有多深沉,原来你也会失态。”
      “是啊,吾会失态。你的情绪,吾也了解。”明月长泠垂眸按住心口,“若孤皇不曾失态过,何来这口死剑冥霜?若情绪不曾失控过,大悲大喜、狂爱狂恨的魔,又何须分裂成一体四性?曾经不可一世,现在一无所有。哈哈哈……是魔也好,是神也罢,吾不在乎。只要能向祂复仇,吾可以是女人、男人、不男不女。”
      “你……”逍遥游震撼不已,为她不惜自我毁灭的信念而心惊,最终化为对心爱之人的无尽痛惜。
      “血闇天渊永夜皇,势必凯旋。届时,无论是柔情似水,还是侵掠如火,无我之人都奉陪。不过眼下……”明月长泠深吸纳气,把逍遥游推下风亭,“呼……爽快多了。反正桃源渡河贯穿道域,逍遥游就逍遥地游回明昭晞吧。”说罢,扬长而去。
      月下低笑声起,逍遥游,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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