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布袋戏之为我而来》玄虚非真

12、十年一梦 千年一子

　　一梦十年。
　　十年间，道域四宗爆发大战，历经数年方才平定。除了紫微星宗独善其身，其余三宗都损失惨重。
　　阴阳学宗当世七雅或死或离，宗主之位由如画江山碧松影的义妹、临书玉笔旭长辉的遗孀——泰玥皇锦玉帛继任。
　　这一战，明月长泠没有置身事外。因为刀宗掌令与神君之死，学宗被刀剑双宗联合寻仇，而她则踏着尸山血海成名，又在战后随她的夫君绝迹。
　　自此，道域人尽皆知——阴阳学宗有月，名唤明月长泠。她既是前任宗主的义妹，也是休琴忘谱逍遥游的妻子。
　　捉月台上，不世并杀。轩昂琴声震起帷幔，亭中乍现谪仙身影，正是休琴忘谱。
　　“登台数载扮枭雄，阴阳变、眼底迷茫。”月神手持乌骓鞭，闻曲而舞霸王枪，“掏翎三笑唱分封，无双面、戏外猖狂。”
　　一声铮鏦，一点寒芒；一个眼神，一次翻身。月神月下舞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与逍遥游相和相争。
　　曲尽、舞罢，酣畅淋漓。月神收起乌骓鞭，轻移莲步入亭，躺在逍遥游怀里，身姿柔若无骨。
　　“累了？”逍遥游揽住她，起身欲返居所，却被月神按下。
　　“别动。”月神把头靠在他颈侧，“这样就好。”
　　逍遥游敏锐地问：“发生何事了？”
　　月神回答：“拜月神教传讯：孛星入中原。十年前，吾放任琅函天带走天师云杖，并透露了黓龙君重伤的讯息，煽动墨家内乱。他们没让吾失望，那吾也该履行与故人的约定了。”
　　逍遥游闭目自嘲：“这场春秋大梦，终究要醒了吗？”
　　“梦？”月神与他接吻，深深地吮了一口，揉着他的唇问道，“可有这么真实的梦？”
　　逍遥游不语，满眼伤春悲秋，难视温香软玉。换作平时被她如此撩拨，他必定回敬一场床笫之间的论道，但是眼下他实在没心情。
　　十轮寒暑不算短，但他还是觉得不够长。如果可以，他想用琴弦把她牢牢束缚在身边，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论是琴、酒还是月，都是谁也绑不住的人——唯有心甘情愿地留下。
　　“你又蹙眉了。”月神抚摸他深锁的眉头，“其实，吾也没想过停留这么久。吾以为你会恨吾毁了道域，这样吾就能让自己失望。但是你没有。你说过，就算只是自尊心作祟，执着一生，爱与执念的界限也早就模糊了。就算这只是一出戏，吾也已经入戏太深。”
　　逍遥游道：“还记得你在碧松影墓前提出结发，让他为我们作见证。自那时起，我就不会再恨你了。应该说，本来就不该恨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墨家。”
　　“若不是琅函天还有用，凭他对你们所做之事，就值得吾千里追杀。”月神面色阴冷，仿佛随时要变身永夜皇，“设伏让浪飘萍重伤，逼你舍尽功体救他。此仇，月神无我不会作罢。”
　　逍遥游感慨道：“有你这句话，逍遥游也算是因祸得福。”
　　月神许下承诺：“吾允你一生的幸福，所以吾一定会回来。纵然粉身碎骨，吾也会滴血重生，为你而来。”
　　“不准咒自己！”逍遥游唯恐一语成谶，急忙把她搂紧，“我只要你安然。”
　　“吾也是这样想。”月神一手抚背，另一手化出金笺玉骨扇，翩翩摇送清风，“逍遥自在，唯吾纵横。这是宣告，亦是警告：逍遥自在即可，无我纵横捭阖。孤皇不但要墨家忆起八百年前的恐惧，还要在九界这个棋盘上证吾无敌之道！”
　　“还真是毫不掩饰。”逍遥游露出无奈的表情，“夫人的戏，为夫自当捧场。无论身在何处，我都始终做你最忠实的观众。”
　　月神柔情蜜意道：“那吾不再是一个人。吾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逍遥游话锋一转：“比起墨家，为夫更担心夫人在外招蜂引蝶。毕竟万罪血莲的存在，本身就是天意对人性最大的考验。那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太可怕了。”
　　“你才可怕！”月神怒然推开逍遥游，“嘴上讲着害怕，是谁一次又一次逼我变回真面目？”
　　“哈。”逍遥游不作反驳，因为他下次还敢。
　　月神合上绢扇，抵住他的胸口：“总之，近水楼台就交给你了。记得常来洒扫，别让吾的寝居染尘。酒在外界游历，也交给琴知会了。”
　　“好说。”逍遥游意味深长道，“月也记得归去来兮，别让为夫独守空房太久。罪血重生与冥海归元，至今还未分出一个胜负。”
　　对上他耐人寻味的目光，羞赧的月神气急败坏道：“等我废誓补了身，看到底是你吸我，还是我吸你！”
　　被她这般挑衅，逍遥游不再退让，强势将人抱起：“这封战书，吾接下了。休琴忘谱逍遥游，扫榻欢迎。”
　　嬉笑怒骂中，一夜别离戏。神仙眷侣晨间携手再出，恋恋不舍地奔赴了各自坚守的前程。
　　一处位于中原的地下神宫，高台上的月石射出光线，注入墙壁上的刻印纹路，以此照明整座昏暗的大殿。
　　永夜皇挟黑晶王座现身，瞑坐沉淀着十年的情绪。无念无想不觉光阴似箭，寂然又是数年时间飞逝。
　　意识空间之内，明月依旧，独照永夜。永夜皇伫立良久，决然踏入红潮，以暗能吸收着这些来自底层意识之境的污染。
　　“不够。”永夜皇一拳轰向脚下，打通了两层意识之境，贪婪地吞噬并消化更多意识污染。
　　当她主动接纳污染的那一刻，那道镇压黑暗的月神之力消散，下层罪渊的狂暴气息开始源源不断地侵入永夜。
　　她以意识为媒介，疯狂地汲取罪血之力融合所窃取的神力——天劫神谛。正是因为天劫神谛，她才能成为圣魔同源的永夜皇，在新的轮回之初保留记忆。
　　她不知道天劫神谛代表什么，但她能感受到祂的强大——她的肉身与意识皆无法承载，会因这股力量而崩溃，以至于此回在干山刺激到她的记忆恢复。
　　只有她的本体有所受益，能可通过罪血重生适应这种寂灭虚无。但也因此，她的意识中诞生了一种姑且称为“血闇”的混沌毁灭之力，不断侵蚀意识世界。若非上层意识默默守护，永夜皇早已不存。
　　她自称一体四性，实际上人情、魔念、□□都是同一个人的特性，但是“神”不是。“神”是外来者，是当初她被地门洗脑的产物。
　　她没见过“神”，但她能感知到“神”的意志与力量。如果要向天人复仇，她就必须要让“神”降临。“神”若苏醒，她就会沉睡，所以他们永远无法见面。
　　但她想要见“神”一面，感谢祂一直以来的付出与陪伴。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在此之前，她要牺牲意识掌控血闇之力，让万罪血莲成为天劫神谛最完美的容器。
　　为了共同的信念，她甘愿一无所有。但在放弃自己之前，她还想见“神”一面。为此，她不惜分离出一半的灵识，将其培养成独立的个体，实现记忆与人格的转移。
　　为了这一面，她等了千年。
　　但是……现在出现了变数。
　　“原来永夜皇也贪恋红尘……”永夜皇垂眸按住心口，任由黑红的血闇将她淹没，“原来我也是痴愚之人啊……哈哈哈……”
　　冷笑声中，魔气弥散，水月观音再现尘寰——青丝如瀑，素衣若雪，一如初见。
　　不知睡了多久，明月长泠悠悠转醒，眼中一片茫然。呆坐半晌，她逐渐回神，穿越结界离开神宫。
　　天时异象映入眼帘，是为九星连珠之夜。三里外的打斗声传入耳里，明月长泠循声而往。
　　树林之内，中原侠士大战东瀛武者。蝶衣侠女对战蓝衣浪人，白衣戟客对战麻衣武士，白发僧者对战紫衣贵妇。
　　“海外之人。”明月长泠心念一动，拾起脚边的一根枯枝。她觑准空隙，将其掷向麻衣武士。
　　麻衣武士及时反应，一剑将破空之物斩断。“是谁偷袭！”他暴喝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对手白衣戟客因此断了攻势。
　　“呵——”紫衣贵妇飞身凌空，释放毒雾侵袭四周，意图逼出偷袭之人。
　　明月长泠掩袖而退，闪身躲至树后。她的身法奇快，麻衣武士只看到一个影子，不由得绷紧神经，心想：“是高手！”
　　趁敌人分心寻敌，蝶衣侠女提醒同伴：“银燕、俏如来，不可恋战！快回神蛊峰！”
　　白发僧者俏如来道：“带剑无极走！”
　　闻言，明月长泠抓起一把石子，用力扔向麻衣武士。
　　“到底是谁这么没品？”麻衣武士格挡石子，虎口被劲力震得发麻，“光明正大，出来挑战！西剑流暗部，かみたきょういち（神田京一），让你悲哀！”
　　与此同时，蝶衣侠女奔向浪人剑无极。在她触碰到剑无极的刹那，被毒激起回忆的剑无极惊醒，反手一剑划伤蝶衣侠女。
　　“啊！”蝶衣侠女忍伤反击，气御弯刀飘渺无定，连续逼退剑无极。腹部血流如注，她急封穴道抑制毒体。
　　取信的机会就在眼前，明月长泠冲入战场。一阵清风拂过耳畔，带来冷冽的优昙花香。俏如来下意识转头，恰好看见乌黑的秀发飞扬。
　　“啊？”神田京一不禁多看了两眼，“是女人，还是这么美的女人。”
　　“哼。”紫衣贵妇媚眼横波地娇嗔，“有我美吗？”
　　神田京一委婉道：“不是一款的，比较不了。”
　　明月长泠扶住蝶衣侠女，伸腿扫起烟幕，遮蔽剑无极的视野。她将蝶衣侠女带给俏如来，夺过弯刀瞬移至白衣戟客身旁。
　　白衣戟客疑惑道：“姑娘，你是……”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明月长泠挥舞兵器，适应着弯刀的手感，“嗯……这样，再这样。喝——”
　　一声冷喝，明月长泠举刀下劈。刀风利如无形钢刃，直直斩向神田京一。
　　“嗯？”神田京一侧身避让，看了一眼地上的沟壑，怒声质问明月长泠，“既然你会刀法，为什么还冲我丢树枝、石头？不觉得落格吗？”
　　明月长泠淡淡道：“因为我没有找到狗屎。除了狗屎，也就这些东西能衬你。”
　　“くそ！（可恶！）”神田京一对紫衣贵妇道，“我不爱杀女人，她交给你了。”
　　“我只对美男子有兴趣。”紫衣贵妇瞥过俏如来与蝶衣侠女，“但……腾邪溯樱。”
　　紫衣贵妇毒功再催，紫光之中毒尘飘浮。白衣戟客大喊“小心”，舞动燕戟挺身挡关。
　　“这种实力，也敢出头？一剑——”神田京一轮刀还鞘，拔刀射出一道剑气，“无尽！”
　　明月长泠倏然抬眼，捕捉到神田京一的动作。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分化，拆解成金色线条演练，调整出最精确的走势。
　　“一剑——”明月长泠如受牵引，血泪玉剑若隐若现，“无尽。”
　　一声无尽，一剑惊尘。霜寒剑气冻结毒雾，穿透并瓦解对手的剑气，击中神田京一。
　　“啊！”神田京一肩部受创，转眼上半身被冻僵，“馬鹿な！（不可能！）同样的招式我竟然会败！还是败给一个女人！这怎有可能？”
　　“かみた！（神田！）”紫衣贵妇察觉他的异样，赶到神田京一身侧观视，“这……伤口结霜，好惊人的剑气！”
　　另一边，白衣戟客目睹明月长泠偷招，惊讶地问：“你也会使用无极剑法？难道你也是师父所传？”
　　明月长泠正要否认，恰逢九星连珠时刻。天上邪灵之影直冲大地，魔威震动了附近的山洞。
　　“嗯？”明月长泠有所感应，回身挡住四散的气劲，感知锁定洞内魔物，“那是……”
　　就在此时，俏如来的声音传来：“银燕，带那位姑娘走！”
　　“先走。”明月长泠收回视线，偕同白衣戟客化光而去。
　　白衣戟客心系剑无极，频频回望后方。待他转过头来，才惊觉这不是回神蛊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