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烂漫》一茶顷

29、第二十九章

　　他说：“还可以再疼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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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总说他乡遇旧识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然而，有的人，有的旧识却并不一定是很想遇见的。

　　飞机着陆，空姐甜美的嗓音就从广播里传来。
　　在嘱咐着下机的乘客加多几件衣服。
　　我也拿出了放在背包里的羽绒服，在出发前，莫叶为我准备的。
　　一出机舱，走进闸道，衔接的空隙钻进一缕寒风。果然，侵骨的寒意袭上身，我也不自主的打了一个颤栗，裹紧衣服，把领子也竖了起来，脸使劲的往毛茸茸的皮毛领下缩。
　　机场跑道很干净，是专职保洁人员清理过的。只是近处的建筑物上，和远处的景与物都被银白覆盖，这样的情形是在S市看不到的。

　　出了闸道，检过票后，迎面扑来的是侯机厅中央空调的暖气。
　　忽冷忽暖的冲击，使我有些眩晕。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已经老了。
　　没跟上出去的人潮，我找了个角落，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想休息一下。而且，这会出去的话……我还得站寒风等人。
　　等谁？呵呵，当然是找在北京的熟人，然后等着他来接我。

　　“安徐？”
　　有个声音，带着试探，小心的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一个裹着厚厚青色羽绒服的男子，站在我身后。
　　“安徐！”见我回头，男子有些激动，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见我迷惑，男子才摘下无框眼镜：“我是杜宇。”
　　“杜宇？”我有些不能确定。因为……这个男子的消瘦憔悴使他显得比我长上很多岁，我根本不能把他和我熟悉的、长着年轻娃娃脸、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记忆中的杜宇串联起来。
　　“恩，安徐，你怎么来北京了？”杜宇激动不减，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刚带上去的眼镜也有点歪。
　　“我……来看朋友。”出与礼貌，我没抽回手，任他握着。
　　手松了松：“宗皓？”
　　我点点头，也发现在杜宇旁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杜宇惊觉自己的失态，悻悻收回了手，弯腰抱起了腿边的小男孩。
　　“这是……”我问。
　　“呵，瞧我，这是我儿子，杜忆。”杜宇抱去孩子，笑得温柔：“小忆，喊安叔叔。”
　　孩子么？
　　小杜忆很害羞，仔细看，五官和杜宇倒是似足了八成。小脸埋在杜宇脖子里，偶尔偷瞄我一眼，小耳朵后粉粉的。
　　“呵，这孩子很害羞。”杜宇揉了揉杜忆的脑袋，尴尬地对我笑道：“比较怕生。”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你……结婚了？”
　　杜宇一怔，我看见他的眼神黯了下来：“恩。”
　　“啊……孩子他妈妈呢？”出于习惯，我又跟上了句。
　　一说完，才发现杜宇的脸色很不好看，杜忆惊慌的回头看着我。
　　我想，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话：“哦……对不起。”
　　“呵呵，没什么的。我和……他妈妈离婚了。”杜宇倒没计较什么，听我说“对不起”时，忙接上话：“我……呵呵，不谈这个，走，去我家！”
　　抱着孩子走了两步的杜宇又退了回来：“你看我，呵呵，没问你有没有事就拉着你走。那个……你……”
　　我没在意的笑了笑，说：“恩，没事。正好去学长家看看，呵呵，很久没见到杜甜甜和胡亚忻了。”
　　“胡亚忻……死了。我姐去了新疆。”杜宇垂了眼睑，轻飘飘的说着。
　　呃……

　　杜宇住在北郊，八层高的旧家属楼。
　　房子不大，不到八十平，两室一厅，装修也简易。
　　杜宇告诉我，这是他爸单位分的。现在给杜宇爷儿俩住，大的房间一般空着，小的房间原本是杜忆的。杜宇说杜忆胆儿小，一到晚上不肯一个人睡，总要杜宇陪着。后来索性杜宇也住到杜忆的房间，大的房间就空了下来。
　　杜忆一进家门后，倒在对慢慢的靠近我，甚至还从他的房间里搬出一些玩具给我。
　　看着那羞怯的孩子，我心里对杜宇一些成见也稍稍消减，不禁开始笑着逗杜忆玩耍。
　　杜宇站在一旁，看着小脸红红的杜忆那明显想靠近的态度，笑得有些内疚：“这孩子，一向不亲近外人，连……我爸妈也不亲近，倒和你投缘。”
　　我抬头看了杜宇一眼，看着他清晰的落寞，我差点忍不住问他“你后悔了吗”。
　　“是吗？呵呵，安若依从小就粘我，我一向得孩子缘。”我揉了揉杜忆毛茸茸的脑袋，小孩享受得眯了眼，跟猫儿似的。
　　“你们……过得还好吗？”杜宇谨慎地问着。
　　“啊？哦。安若依现在在S念初中，我在一个朋友酒吧帮忙。”捏了捏杜忆的小鼻子，我回答道：“开始的时候总会吃点苦，不过现在还好。”
　　“安徐，我爸他……对不起你们家，也对不起席……”我打断了杜宇的话，抱起了已经冲我伸手要抱抱的杜忆：“杜宇，上一辈的事儿是上一辈的，和我们没关系。”
　　“呃，安徐，我真的很羡慕你。”闻言，我看见杜宇苦涩的笑：唉，他终究还是后悔了，不是吗？不然怎么有这个表情呢？
　　我说：“杜忆很乖！”
　　杜宇点点头，笑了：“是啊，我还有杜忆。”
　　我也笑了，对他努了努嘴：“厨房……要我去帮忙吗？”
　　他笑着摇摇头：“这些年来，我的厨艺可涨了不少，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杜忆在我怀里蹭了蹭，没动几下，居然睡着了。
　　杜宇一看，抿着嘴笑得更乐：“安徐，你果然得孩子缘。杜忆连杜甜甜都不亲近的，居然在你怀里睡着了。”
　　挑眉，我也乐：“那是，你也不看我是谁。”

　　在杜宇家吃了午餐，聊了几句家常，我便告了别。
　　杜忆醒了，哭兮兮的揪着我的袖口不放，小鼻子红得叫人心疼。
　　杜宇无奈地拉回杜忆的手：“这孩子，粘你粘得太奇怪了。”
　　对于杜忆，我想，我从他身上又找到了当初安若依的影子吧？！所以，我也特别的喜欢这个害羞的孩子。自然，也是舍不得的。
　　轻轻亲了亲杜忆的小额头，我对杜宇说：“我给你了你电话号码，有时间就来S市找我吧！带上你家小杜忆。我去看看宗皓，回头得赶回S市，那边生意得我去看着。”有些无奈，还有点幽幽涩涩的别情。
　　杜宇看着我，张了张嘴：“你……有他的消息吗？”
　　呵，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啊！
　　我笑了，当然知道杜宇在问谁：“恩，他回来了。”
　　他说：“是吗？他……现在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他说：“我……是我对不起他在先的，他该很恨我吧？”
　　我摇头，时间太残酷，你先放手时，就该等待被人遗忘的结局。
　　杜宇一愣，遂，苦笑。
　　我问：“你后悔了，是吗？”
　　他点点头。
　　我把又揪住我袖子的杜忆抱了过来：“那当初……”
　　他说：“当初，是我爸逼我的。我……太不坚定。呵。”
　　我了然。
　　他说：“他离开时，我就后悔了。”
　　他说：“可是，我没勇气留他。”
　　他说：“后来我爸介绍了杜忆的妈妈给我认识。大学毕业后，我就和他妈妈结婚了。”
　　他说：“杜忆一出生，他妈妈就和我坦白了，说她知道我喜欢男人。骂我恶心。然后就离婚了。”
　　杜宇抹了抹眼角，笑得让我有些胸闷。
　　杜忆靠着我，又开始眯眼睛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爱睡？
　　小小沉默，杜宇指着自己的心脏部位：“这里，从看见他离开时，就一直疼着，疼到现在……”
　　我垂头看了看杜忆，扯过沙发上的外套，给他盖好。
　　他说：“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就是疼一辈子，疼到死，也是我活该的！”
　　有些听不下去了。
　　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席维再来找你，你会怎么样？”
　　杜宇猛地抬头，眼眶润红。
　　我重复：“你会怎么样？”
　　杜宇笑了，笑得苦涩极了：“要是真有这个‘如果’，我再也不放手，就是死，也要坚持。可是……只是‘如果’，不是吗？”
　　没回答他的试探，我继续道：“要是这次换他来伤害你呢？”
　　杜宇一愣，手使劲敲上自己的胸口。
　　他说：“这里，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很坚强了。”
　　他说：“虽然现在已经很疼很疼了，但是，要是席维真的原谅我的话……”
　　他说：“还可以再疼一点。”
　　我嗤笑，觉得杜宇现在的样子很让我讨厌：“说得是席维对不起你似的。”
　　杜宇缄默，低下了头。
　　我看见他膝盖上的手背水亮一片。

　　终究还是告别了杜家父子。
　　即便杜忆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没再抱一下他。
　　毕竟，安若依只有一个。而且现在安若依已经长大，也不需要我再抱她了。
　　杜忆这个孩子，恐怕是从来没人陪他玩吧？！呵呵，这个杜宇……还是那么不懂事，比我还自私。
　　在杜家父子目送下，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西郊。

　　在车上，我掏出电话，翻开一下。
　　有两个未接电话，十条短信。
　　短信都是莫叶发的，大概就是问我到了没，有没有穿多件衣服之类的。心暖和了，我笑着回了五个字“礼拜一回来”。
　　未接电话是数字，我没存名字。这不是我大意，而是号码的主人要求的。
　　想着杜宇刚才的样子，我勾了嘴角，按了重拨键，打了回去。
　　接通。
　　“喂，席维？……恩，我在出租车上……好的，正在去西郊路上……恩，一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