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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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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射进来,在地上撒开点点斑驳,冬日里的太阳懒洋洋的并不强烈,只是温和地洒下微薄的温热,点缀着这个冬日的午后,新年里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桌上散落着蜜饯和点心,窗下小几上的香炉里,青紫色的细烟时而断时而续,时而袅袅时而飘忽,我站起来踱到窗下,随手将绣了一半的帕子甩到桌上,拿起蓝花瓷茶壶倒了杯水,温润的蜜水入喉,我舒服地舒了一口气。
好吃好喝地养息了一个多月,终于摆脱了那种沉滞的无力感,身体也一天天舒畅起来,这个上官伊人人际圈十分单纯,很快我便熟悉了府里的一切,也和侍从、丫鬟们相处甚恰,这里的日子虽然有些单调,却不乏乐趣,我和小巧学做刺绣,学泡茶,还学会了挑花,是这里女孩子们常常聚在一起玩的游戏,看似简单,要想赢得多却是很难的。
我将杯子放到窗边的小几上,右脚点地,将右脚脚后跟贴紧左腿大腿根部,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然后调整呼吸,双手慢慢向上延伸,目光集中于一点,保持呼吸稳定,将注意力放到呼吸和动作上,这是瑜伽中的树式,每次疲劳的时候,我总会做一些瑜伽动作来放松自己,选在这种静谧的冬日午后是再适合不过的了。这个身体比我想象得还要孱弱,一定和从小缺乏锻炼有着很大的关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暂时借助在这身子里,但我不喜欢这种病恹恹的感觉。
“小姐!”小巧端着茶盘进来,小脸被风吹的红扑扑的,“小姐,这种舞真的很好看”
我笑了笑,瑜伽的精妙就在于它不仅能够达到锻炼的效果,还可以修养生息,动作也是十分优美轻缓的,看上去就像是起舞一样。“这些日子天天待在房里,总觉得身体也变得软绵绵的了。”我随手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换了只脚继续,阳光照在我的脚尖上,我不禁想起《三寸日光》这首歌。于是放下了脚,小心翼翼地将手拖起来,正好,三寸长.......心里不禁微微一动,“你说,冬日午后的日光,一寸能许一个愿望......”我在心里悄悄地改了歌词,哼出来的时候,心情也跟着灿烂起来。
“二爷。”
“二哥。”我闻声回头喊了一声,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
“在做什么这么高兴?”他卸下了身上厚重的冬装,翠玉的冠饰在阳光下发出点点亮光,却仍抵不过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这种气质很难找到词汇去形容,只是轻易便能晃了人眼,掠了人心,只是今天却与往日不同,虽然他唇边的笑容未退,眼中却有着淡淡的忧虑。
“在看阳光。”将他的表情收入心底,我笑了笑,看着他的容貌又不禁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虽然是兄妹,可却一点也不像,不过这张脸还算清秀,我倒是喜欢这素颜的样子,干净地彷佛春日阳光下的初绽的白荷,青涩可爱,十二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如今过了年,也十三岁了呵。
“酒楼的事情不顺利吗?”我收回手转头看他,暗暗猜测着他心情不好的原因。
他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露出一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表情,“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些小麻烦,很快便能解决的。”
小麻烦吗?我倒了杯蜜水递给他,“什么样的麻烦?”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愿意提起,眼里却多了一分玩味,“就算二哥告诉了你,你也解决不了。”
“为什么”我不解。
他前倾了身子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伊儿还小,只要待在二哥的身后就好了,二哥会保护你。”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年龄,的确,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但在行及笄礼之前,仍是被当做小孩子看待的,和一个小孩子讨论酒楼的问题,确是不合情理的。虽然听了一半很是不爽,但我也不好强问什么,酒楼刚开了几日,又是新年当口,生意必然是少的。现在能够让他烦心的,就只有那个关系到上官府上下几十口人生计的支撑行业了,他将大部分的积蓄都投到了盈秀楼上,如今,只有盈秀楼成功营业,我们才能在此立足。
阳光少许阴沉,扫淡了落在地上桌柜的影子,“是否是新年期间客人不多?”我开门见山地问道。他先是一怔,无奈地点了点头,“几乎没有客人,或许是我们将日子选错了,若是年前......”
“那倒未必。”我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若是我,肯定会选择在年前或者年后开张。”他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我,眼神里有鼓励,见此我索性放开了话匣子,古有天才儿童三岁能诵,七岁作诗,为什么十三岁的我就不可以发表长篇大论了?
“不明白吗?”我歪着头问。
他摇头,我貌似无意地说道,“新年里大家都在忙着拜年,免不了要走亲访友,准备食宴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如果是我的话,我宁愿自己省力一些,若是有亲友来访,便请去饭店就餐,但新年里大多数的酒店都是不开门的。!”我悄悄看了看他,他眉头微皱,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我又继续说道,“事实证明了,新年里大家都没有出门吃饭的意识,那是因为新年的时候街上的店铺一般都是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张,如果我们通过宣传和贴告示的方法,告诉大家我们酒店可以提供年夜饭,你说,行得通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起来,“或许......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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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他只是将我的话当做小儿戏言随意敷衍,没想到次日居然将盈秀楼的当家管事喊进了房间,要与我学经营之术,我本不是学这方面的,也了解的不多,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细细的将所有成功的经营案例介绍给他们听,只是将“港式茶餐厅”之类的店名改成了某某十分俗气的店铺名。也不知他们到底听懂没有,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那些菜式客人们能够接受吗?如果好的话,我以后有空就去厨房琢磨琢磨,再研究些新的菜式来。”我一脸兴奋地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自然是好,等过几日再去前面街口的黄木匠那做几张桌凳,说起这菜式,今儿个有个长相奇特的商人来盈秀楼,对我们的经营模式和菜式大家赞赏,还送了这个小玩意给我。”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
长相奇特的人?我微挑着眉转身看他手里的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便携式的西洋镜!
“不过那人的长相还真是奇怪的很,他的头发居然是金色的,还有眼睛,是那种湖水的绿色。”他放下杯子拿过我手中的西洋镜,指尖轻捻,转动了中间的一个暗扣再往两处一拉,本是短小的西洋镜立刻变成了一头粗一头细的长管子,他唇角含笑,执起我的手道,“来,伊儿,我们去赏心楼。”
这座府院不算很大,是典型的三进式格局,但精妙的是整个院子绿化面积占了三分之二,后院还带有一个玲珑精致的小花园,我的房间便紧靠着这花园,从窗口望去,便能望见一园梅色,映着雪色,在淡薄的阳光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赏心楼便在这梅园的后头,是一座两层式的亭搂,四面开窗,八面通景,最是适合观景的。我随着二哥来到二楼,他带我来到窗前,从后面护住我,在我耳边道,“伊儿,从管子这头看出去,向远处看!”
我举起来向前边看去,不是没有玩过西洋镜,但镜中的景象还是让我暗暗惊叹,不禁轻呼出来,每一朵梅花都近在眼前,在寒烈的空气中静静绽放,在雪的掩盖下,这点点颜色反而像是做了陪衬一般,如同一幅随意创作的水彩画,静默美好。园子右侧的池子如今变成了一座假山,假山上亦覆了薄薄的雪,柔和了它原本僵硬的线条。再看南边,春桃正端着水盆自西往东走着,突然一团白色从眼前掠过,我移向左边,原来是小三和小四正在打雪仗,小四力气小打不中小三,但却灵活的很,只是轻轻一闪便躲过了小三的袭击,可能是因为打不中小四,小三叉着腰哇哇地大声说着什么,却不想小四钻了这个空子,一下子扔到了小三的脸上,看得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瞧见什么好笑的了?”温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我指了指小三的方向举高了手里的西洋镜,“快看!”他微微前倾,却尽量不压到我,看了看也大笑起来,我收起西洋镜转头看他,“二哥,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雪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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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没有一颗星子,也没有一朵云,就像是夜幕下黯沉的大海,慢慢吞没天边几乎隐没的新月,我趴在窗前看着园中那个可爱的雪人,笑出声来。
“小姐,你都看了好久了,窗子这样开着不冷吗?”小巧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脑袋,只是嘿嘿的笑,这可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堆雪人啊,嗯,怎么看怎么漂亮,嗯,很有艺术感呐~
“小姐,为什么叫它雪人呢?它长得一点都不像人啊。”小巧也跑到窗边和我一起趴着,摇头晃脑地观察着我的“艺术品”。
“怎么会不像人?他就是个人啊!”我辩驳道,“你看那眼睛,那鼻子,多传神!”
“不就是桂圆和胡萝卜嘛......而且还没有穿衣服,也没有头发啊......”她小声地嘀咕道,“那它是男是女呢?”
这个嘛......到倒真没想过,应该是雪人小姐,如果是雪人先生的话,比较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深闺之中吧......刚想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箫声,曲调幽婉盘转,忽而高扬,忽而低沉,忽而咽咽,我不是很懂乐律的人,但仍是听出了其中淡淡的忧伤,刚才还兴奋的心情被这箫声一扰,竟也被带着一点一点沉浸下去,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子一样,慢慢地沉至湖底,我按着憋闷的胸口暗暗惊讶,为什么我会有心痛的感觉?
“二爷又在吹箫了。”
“是二哥?”我顺着小巧指的方向看去,赏心楼的围栏遮不住那抹孤单的身影,微弱的月光冷冷地照下来,却照不散他洒落一地的悲伤,我微微怔仲,他为什么会吹出这么悲伤让人揪心的曲子来?又在?他经常这样吗?可是为什么?那是要内心多悲伤才能吹出的感情啊,“二哥他一直如此吗?”
“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小巧也是满脸的困惑。
窗外的雪人依旧不明所以地傻笑着,而我此刻却没了欣赏的心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他的情绪所牵引,是同情?还是愧疚?或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颗冰冷寂寞的心在这个异时空里找到了一个依靠,而这个唯一的依靠却给我一种很久以前就相熟的感觉,所以才不自觉地将自己与他摆到了一起,他是那样的宠溺我保护我,而这样的他,我也很自然的想要保护吧......
天空又下起雪来,很小很小,就像是雨丝一样,胡乱地飘飞着,眼前的一切都跟着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