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多发地》柿梨鸭

5、第4章

　　胡玉生真得走了。

　　在教室里，每次看到最后一排的那张空桌子，王艾玉就不自在，那里明明不该存在的人，真得不见了，又觉得空落落的。王艾玉说不清自己的情绪，只是等胡玉生真得不见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怕胡玉生了。

　　可是，胡玉生是该离开的，她不想成为“奇怪”的人。

　　就这么过了段时间，就在王艾玉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的时候，她又见到了他。晚自习后下起了大雨，王艾玉撑着伞走到了家楼下。街边的路灯蒙上了水汽，变得昏黄；雨从伞沿滑落，遮挡人的视线。

　　最先听到的是一声微弱的猫叫。

　　王艾玉扬起盖住半张脸的伞，胡玉生蹲在那只瘦得可怜的猫咪旁边，他好像想用身体替那只猫挡雨，但雨顺着他的身体掉下去。好奇怪，明明那么像人的，王艾玉从未发现他的不同，却在这个黑夜的雨雾里，窥见他的透明。

　　王艾玉向前走了两步，动静引得一人一猫一起回了头，胡玉生跑得比猫快，躲在了树的背后。只是，露出了他的衣角。

　　王艾玉转身去了附近的一个便利店，买了一小包猫粮。草坪上的小猫缩在草丛里，一双眼睛在夜里发光。王艾玉蹲在离它不远处，手心里捧着一小把猫粮，试探地往前伸去一节，“喵喵，快来吃饭啊。”

　　小猫先是耸了耸鼻子，“喵”了两声，但依然警惕地盯着她，过了许久，它才鼓足勇气试探着走近，走到半路，又站在原地，半点不敢放松，又这么观察了会儿，它终于走到王艾玉的手边，伸出一小节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走几粒猫粮，然后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王艾玉就这么举着一把猫粮蹲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它一点一点吃。

　　树背后的身影也是许久未动，等猫粮快吃完了，他慢慢走出来，不敢靠近地站在不远处：“我不是故意要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想来看看这只小猫。”

　　猫咪把猫粮吃完了，围着王艾玉的裤脚蹭来蹭去以使感谢，然后毫不留恋地跑走了。

　　王艾玉站起来，抖了抖蹲麻了的脚，胡玉生低着头，退了两步：“我，我走了。”

　　“胡玉生。”

　　“嗯？”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王艾玉捏着衣角，没有说话。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好像，没那么怕你。”

　　胡玉生先是瞪圆了眼睛，然后嘴角一点一点上扬：“真的吗？你不是怕那什么吗？我，你，你真得不怕我了吗？”

　　王艾玉别扭地把头扭到一边：“都说了，好像不那么怕了。”

　　胡玉生跑上前来，“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王艾玉点头，然后把伞举高了些，将他们二人一起笼罩在黄色的伞面下。他浑身是干的，没有雨水，只是眼底映着水影，勾勒出水墨画一般的景象。胡玉生看着她，认真地说道：“王艾玉，之前我说我什么都不怕，但现在我知道我最害怕什么了。”

　　“什么啊？”他比王艾玉高了一节，王艾玉抬着头问他。

　　“最怕王艾玉不理我。”他说。

　　“切。”王艾玉不自在地应了声，“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他用力点点头，然后目送王艾玉上了楼。

　　和胡玉生和好以后，王艾玉过上了一段真正的“老大”的生活。胡玉生那段时间再也不嘴欠了，像抹了蜂蜜似地好话一大堆。

　　“老大，今天见到你，我的眼睛都感觉洗了个澡。”

　　“老大，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像刘亦菲啊，尤其是浑身这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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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王艾玉学到了两个词，“舔狗”和“彩虹屁”，她知道这两个词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胡玉生。

　　好景不长，胡玉生没多久就狗改不了吃屎，变回本性。他深感与王艾玉的友情已打下坚实的基础，不用再费力经营和讨好，又开始变得贱兮兮的。

　　上课的时候他依然坐在角落，乖巧地听着老师讲课。但一下课，他就飘荡在王艾玉周围，她和朋友聊八卦，他就坐在旁边睁着两只眼睛听着；她去小卖部买零食，他也要在一旁指手画脚：“买这个，买这个，这个好吃。”王艾玉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你给我闭嘴，你又不能吃。”他楞了一下，垂下指着货架上层薯片的手，有同学推搡打闹着拥进小卖部，有人踉跄着撞过来，穿过胡玉生的躯体，径直撞到了王艾玉。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扶住她道歉，是吴舟。

　　王艾玉站直身体，下意识看向胡玉生，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手捂着肚子，是吴舟穿过他躯体时手穿过的位置。王艾玉第一次清晰地直视了他不是人的事实，她的同情心与怜悯泛滥地涌上来，漫过她的心脏、她的大脑，冲掉了一切理智与思考。

　　她说：“没关系。”然后踮脚拿起薯片，手以微妙地弧度拉过胡玉生的手，将他拽离了小卖部。

　　操场上的花坛边，王艾玉撕开薯片，一大片塞进嘴里，“咔擦咔擦”，她鼓着嘴嘟囔道：“你还真没说错欸，这个味道确实不错。”

　　胡玉生一扫刚刚的傻样，又鲜活了起来，他挑眉：“那是，我的品味可是一级的。”

　　王艾玉正拿着一片薯片准备放嘴里，刚到嘴边，胡玉生凑近，鼻子耸动，闻了闻她手里的薯片：“好香啊。”他的脸凑得太近，王艾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脸也有些发烫，她怕被胡玉生看出来，下意识把薯片塞他嘴里，“啪嗒”，薯片径直掉到地上。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胡玉生退回原位，看着地上的薯片叹了口气：“唉，浪费可耻。”

　　王艾玉感觉脸越来越烫，欲盖弥彰地用手在脸旁扇了两下，“今天好热啊。”

　　胡玉生忽然伸出双手捂住她的脸，她瞪大眼睛，嘴巴被胡玉生挤成了金鱼嘴，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天上一定出现了九个太阳！怎么脸腾地变得更烫了。偏偏始作俑者一无所知，嘚瑟道：“现在凉快了吧？”他的手没有温度，冰凉的，却一点没有冷却王艾玉的燥意。

　　王艾玉回过神来，“啪”的一声拍掉他的手。胡玉生捂着手背，一脸委屈。

　　王艾玉干咳两声，看着地上的薯片，忽然灵机一动：“你说，我把薯片烧给你，你收得到吗？”

　　胡玉生楞了下，看着地上的薯片，想了想：“不知道啊，反正我爸妈给我烧的纸钱我是没收到过，收到我也不知道去哪里用。”

　　“不然放学试试？”王艾玉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胡玉生点点头，应好。

　　放学后，王艾玉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商店买了打火机和薯片，跑到无人的角落蹲下，她先点燃一片薯片，火焰在黄色的表皮上跳动，然后冒出黑烟，薯片表面滋出油来，面上焦黑。王艾玉闻着味道，饿了，边吃着边问道：“怎么样，你有感觉吗？”

　　胡玉生也蹲在一旁，闻言捂了捂肚子，摇头。王艾玉叹气，看来不行啊，忽然，她叫出来：“知道了！你看，大家过七月半的时候哪有直接烧饭烧菜的，都是在吃的上面插香啊，我们这样当然不行了。”

　　胡玉生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啊！”

　　王艾玉立马站起身来，带着胡玉生找到一家卖香的地方，买了一把香。她带着胡玉生到一处花坛，把香插在土里，旁边摆上薯片。白烟袅袅升起，王艾玉一脸期待地看着胡玉生，“怎么样？有感觉吗？”

　　胡玉生使劲吸了两口香，摇头。

　　王艾玉皱眉，唤道：“胡玉生。”

　　“嗯？”胡玉生看她。

　　“我没叫你。不是，我是在叫你，我试试，点了香按理来说是不是要念叨念叨，我看有爷爷奶奶是这样做的。”王艾玉冲着香叫道：“胡玉生，胡玉生，胡玉生，快来吃薯片了。”

　　胡玉生在旁边站着，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和搞笑，他憋着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王艾玉转头，问他：“怎么样？有感觉了吗？”

　　胡玉生摇头。

　　王艾玉气恼，一脚把香踩灭了，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果然封建迷信都是害人的。”

　　胡玉生想到一个主意，“不然看看讲鬼的小说和电影，说不定有办法呢？”

　　王艾玉瞪他：“我疯了吧！我干嘛要看那些，我害怕呀！”

　　胡玉生耸耸肩，冲她做了个鬼脸，王艾玉一巴掌拍他背上。给胡玉生烧吃的想法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胡玉生送她到了家楼下，然后冲她挥挥手：“明天见了，老大。”

　　王艾玉晚上睡觉的时候，莫名想起白天胡玉生摸她脸的样子，闭上眼全是他的样子，王艾玉忿忿不平地拍了拍床，骂了句臭流氓。临睡前，她忽然想起，从来没问过胡玉生晚上都是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