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政敌成亲后》南风丶

6、青桓山竹林煎茶，金銮殿案结定论 她喜欢的，

　　夏日时岁，江畔的芦苇花开得正盛。这些日子来，萧斩倒果真掏了自己腰包里的俸禄给谏院重修了大门，还特意找了匠人来糊窗纸。据说那名匠人一听是萧斩找他做活，当即吓得跌坐在地上，双手扳着店里的柱子哭诉着自己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将军府上的侍从一边一个把人硬拖到谏院里来的，一边哭一边干活。
　　这一天休沐日，原本冷冷清清的将军府变得有一丝不大寻常。
　　“哎呀少爷，那天穿的是这套的……已经没什么落下的了……”府内小厮无奈地抻扯着刚刚沐浴过后萧斩身上新着的狻猊暗纹红衣，又把袖口露出的内衬上的褶皱一一理好。
　　“仔细些……我记得那天我好像还配了玉，应当是带回来了吧？你去拿来……”
　　小厮叹了口气，取了一旁备着的流苏玉珏，掖挂在萧斩的腰封上。萧斩抬起袖口左右闻了闻，又低头嗅了嗅，抬头问小厮：“有没有酒味？”
　　“啊？”
　　萧斩沉默了一瞬：“去把香炉拿过来熏一熏。”
　　…………
　　如此这般过后，萧斩一丝不苟地出现在贺府门口，就连平日里肆意斜生总不服帖的发尾也梳得整整齐齐，显得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不自在。贺璧书的府邸在京中的一个偏角，比起皇宫，离住在外城的萧斩倒不是很远，看上去并不像其他有权势的高官贵胄那样喜欢住在城心。萧斩难得地没有骑跨他那匹枣红马，而是备了一顶轿子，下轿时，又特意扽了扽衣上的褶皱，掩面轻咳了两声，终是抬手轻叩门面上的铺首。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一身青衣的婢女探出头。
　　“…请问……贵府贺大人在家吗？”
　　婢女瞧着对面的郎君，似乎是有些诧异：“大人刚刚上街，说是去游山，贵人……不曾撞见么？”
　　萧斩有些失落，转而又问：“去了哪里？”
　　“倒不是什么远地，喏，”青衣婢女伸手一指不远郁郁葱葱的山色，“青桓山。”
　　萧斩顺着看了看上次贺璧书给他指过的那片青绿，倏然一笑：“多谢。”言毕正要转身，忽而想起若是遇不到也不能失了礼数，于是又回身道，“等贺大人归家时，还请转告，就说萧斩来过。”
　　青桓山说是山，但其实并不高，只是一座矮矮的小峰，矗立在京中。山上既无寺庙又无庭廊，很少会有人看得上这里，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半山腰那一小片兀自生长，青翠欲滴的竹林，一到春夏之交，山下附近的王畿便会有竹叶随风飘落，倒是唯一的盛景。萧斩经常不在京，对这个自然不甚了解，但对京城中世家贵族趋之若鹜的地方也有所耳闻，此番听到婢女回禀，心里只觉着好奇，这贺璧书倒是喜欢不一样的。
　　青桓山鲜有人至，山间却踩出了一条平缓的小径，可见来人来的次数之多。萧斩顺着小路往前走，周围愈来愈肃静，城中五彩斑斓的颜色也渐渐统一了起来。空气中漂浮着扑鼻而来的草木浸露的气息，还带着阵阵似有若无的淡淡茶香。竹条掩映，森然蔚然，刚下过雨后的泥土新鲜松软，竹林交错间，几个身影掩在其中。萧斩越过丛丛竹林，面前视线豁然开朗起来，在这郁郁葱葱之后竟然隐藏着一处云台偷得一刻安宁，横出两侧竹林之间的，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没有了竹林的遮挡，中间夹着的方寸空白视野里，是文雅素净的谏院，是红墙金顶的皇宫，是千家万家房檐上的熹微晨光。一袭素粉身影坐在那里，敛袍提袖，端坐煮茶。旁边是几个随从。萧斩踏近一步，只见纤纤素手捏起长柄，滤着渣滓，桌边摆着一尊木钵，里面是白花花圆滚滚的莲子。萧斩摸了摸额角，没有碎发，清了清嗓子。
　　“……咳…咳……”
　　贺璧书回眸，圆目怔愣了一会，随即轻轻放下手中物什，起身回礼：
　　“萧将军。”
　　只是普通的一句称呼，萧斩也曾在其他许多人口中听到过，却从未觉得与这般可以比拟。那三个字随着贺璧书温唇一开一合轻轻吐露，仿佛直接坠在了他的心上。在朝中共侍一主多年，萧斩却从未真正正眼瞧过谁，他父亲曾对他说过，涉及朝中，都难免不干净。可现在萧斩却觉得，再没有什么能污染眼前这一朵荷莲。贺璧书注意到他今日周身周正，还特意熏了香，对他突如其来的“正式”有些惊诧，却也没说什么。萧斩目光落在她身后：“贺大人叫人好找，原是躲起来喝茶么？”贺璧书一笑：“那日我便同萧将军说过，这里确是幽静之地。”说着做出引请的动作来，又重新落座温茶，“萧将军既然来了，便请萧将军饮一杯吧。”萧斩下意识就要拒绝，话到嘴边却生生止住，咽了回去，乖乖地在贺璧书对面落座。贺璧书见此人果真留了下来，安静等着，也不说什么，只是低头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一盏茶便被推至萧斩面前：“萧将军请。”萧斩端起茶盏尝了一口，斥入口腔的是无边无际的苦味，比他府上的“清茶”要浓上许多，萧斩喝不惯这种苦味，微微皱起眉，刚要放下茶杯，想到了什么，又忍着饮了一大口。
　　“……嗯，好喝。”一个十分不走心的评价。
　　贺璧书闻言一笑：“萧将军不喜茶？”
　　“……”
　　被看出来了。
　　贺璧书笑着从那木钵里摸出一颗肥润的莲子来放到他面前。
　　“家中惦念，寄过来的，可为萧将军解一解。”说着，自己也捻起一枚放在口中，细细品嚼，嘴角弯上一个弧度。
　　萧斩看了看对方的神情，捏着那颗莲子塞进口中，咬碎的瞬间，丝丝清甜蔓延，驱散了铺满的苦味，烫得心头温热。
　　良久无言，两人就这样对坐至天光大盛。
　　“贺大人这次倒是不怕刺客了。”
　　萧斩率先开口，话里一如既往地带着刺。
　　“这不是带了人在的。”贺璧书笑道。
　　萧斩的目光扫过贺璧书身后两个侍从，那两人自从他踏入这里便一直发抖，他实在是怀疑，若再遇到那种事，这样的人是否真能护得住她。冷哼了一声：
　　“我可不会次次路过。”
　　注意到萧斩的不悦，贺璧书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用宽大的袖袍悄悄遮住了腰间的佩剑。
　　“为什么选在这里？”萧斩抬眸，乌黑的墨色眸子盛着清冷的光照向对方，仿佛只是平静地问一个答案。
　　贺璧书笑了笑，眸光明亮，声音干净清澈，一字一句都叫萧斩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清净，我很喜欢。而且……”话至一半，偏头看过去，笑意不减，“这里能俯瞰整座京城。”
　　那眼神太过美好，美好得仿佛装的下一切盛景，叫萧斩不敢去看。躲过对视的视线，萧斩一拍桌案起身。
　　“门我已经替你修好了。我送你下山。”

　　一路无言，萧斩自知自己的“好名声”，只是默默跟在贺璧书身后一段距离，并未靠近。路过的熟人有认识贺璧书的，都会笑着上前道上一声“贺大人”，贺璧书一一拱手回礼，十分自然。而当同样的路，萧斩走过时，却一片寂寥，无人敢应。
　　这时候，街上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贺大人，今年诗会您可一定要来啊！小店还指着您的名头招揽客人呢！若没有您压一头，那个老学究便要闹的无法无天啦！”
　　贺璧书抬起头，是酒肆的当家，笑着回道：“来！一定来！是哪一日？你说，我且记下。”
　　“……”萧斩没说话，只是在经过那家酒肆时停步又看了看招牌，又继续往前走，一路送着贺璧书回了府。

　　当天夜里，大理寺卿连夜进宫觐见陛下。
　　第二日的朝堂上，贺璧书听到了那份关于萧斩的结案陈词。大理寺卿一一列举了罪证，指责萧斩滥用职权，不听调令，擅自做主坑杀雍城无辜百姓妻儿老小，包括亲征的大凉将士一并焚城……一桩桩一件件，皆陈列得清清楚楚。
　　“…萧斩，你可有异议？”坐在大殿上的皇帝沉声问道。
　　萧斩不作其他，只上前一步行宫礼：
　　“臣无话可说。”
　　“那就判你褫夺镇北大将军之衔，降爵罚俸，做一个从四品的指挥使，如何？”
　　“罪臣领旨。”萧斩微微弯腰，神色不似有异。
　　连降三级，属实罚得不轻，直接把他从外臣调回了京。
　　“陛下——！”
　　贺璧书出列正要进言，皇帝的下一句话便将她堵了回去：
　　“贺爱卿一会到御书房来，朕有事要与你议。”
　　如此一来，便不好继续下去刚才的话题，贺璧书只得躬身行礼道：
　　“是，陛下。”
　　“退朝！”

　　贺璧书瞧着萧斩倒像是不甚在意的模样，与自己对视的时候只是轻笑了一声，转头就出了金銮殿。贺璧书只好依着皇帝的意思，走出大殿，行过宫墙，来到御书房，只见御书房门口跪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御书房门虚掩着，但来人没有得到准许却不能进入。门下站着的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公公，那跪着的人身边却无一人随侍。贺璧书走过去，依宫规施礼：“四殿下。”
　　那位皇子抬眼看向贺璧书，身形跪着大门不动，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回礼：
　　“上卿大人。”声音清凛微哑，是这宫里不常听到的声音。
　　贺璧书问过好，上前压低声音问掌事公公：“四殿下这是……？”
　　掌事公公哑着嗓子叹了口气：“唉，今儿是月初，四殿下一早便来给陛下请安，可咱陛下……”
　　贺璧书点点头，明白了这位皇子的处境。
　　“劳烦公公传禀。”
　　不一会，掌事公公带着皇帝的准命出来，贺璧书进了御书房。
　　“陛下。”弯腰拜礼，等着皇帝的后文。
　　皇帝微微一笑：“贺爱卿平身。方才在朝堂上见你似乎有话要说？”
　　“陛下，臣以为……”斟酌词句，“萧将军还是更适合御边。”
　　皇帝没接这话茬，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转而问道：
　　“贺爱卿……对萧斩这个人怎么看？”
　　“……”贺璧书没想到这一问，略微思索还是如实答了下去，“萧大人虽然暴戾恣睢，行事张扬……但……确为忠臣良将。”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点头：“你回去吧，朕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贺璧书心有疑惑却还是行了退礼。

　　又过了一日，皇帝赐婚的旨意分别下到了萧斩和贺璧书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结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