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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庭前红枫孔雀开屏,雨后清荷登门谢礼 自我攻略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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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璧书觉得自己或许是那天的话说的有点重了。因为这些日子她总是能在朝堂上上书陈事时注意到来自隔壁队列的那一缕打量的目光。每每侧过头去看,那目光的主人便会唇角上扬,泰然自若地收回视线。若只是这些倒还好,近来贺璧书发现,这位奇怪的萧大人在自己视线范围出现的频率似乎变高了,若说他这阵子在皇城留职,经常见到倒也是寻常事。只不过他一个武将,总是“路过”谏院,实在是令贺璧书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想来许是他实在闲来无事于街上闲逛,又或者是记恨自己那三两句,贺璧书倒是无心管这些。最近她忙着处理各省府的文书,托办着北疆流寇的事,几乎整日埋首在谏院。对于“得罪”萧斩这件事,她显得十分淡然。左右不过是一条命而已。况且她是堂堂正正的从二品,品阶上是要比萧斩还要大一级的,怎么说也算是个半个名人,是皇帝身边的朝廷命官,再怎么想来他也不会轻易动手吧?
贺璧书的办法其实很简单,现下皇帝不想让能镇的住的回去,又不得不管这档子事,这些流匪说白了不过也就是图个钱财,只需各州府衙张贴告示承诺对外征兵,朝廷出金万两作为赏赐,捉拿隔壁县属的流寇。这些人为了少一个人分一杯羹,定会积极报名,到时各县府互相讨伐,总会两败俱伤。州府再派些人手暗中跟随,两败俱伤之时也可一网打尽,既不劳民伤财也不必派兵回去。只不过官家的文书还是要做到位的,还有各州府的奖赏数量彼此平衡,也是要仔细定好。所以这些日子贺璧书一直忙于游走其间事,常伏于案台与北疆各郡太守写来往文书安排事宜。忽的听见院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抬头去看,只见一抹红艳艳的裙摆在院子围墙上飘扬,清风阵阵裹挟着竹叶送香,红衣烈烈枫叶般张扬,正如那日春日宴一样。萧斩提着个酒葫芦,侧身倚坐在房檐上,眉目俊秀,身形入画,对着贺璧书微微颔首,轻笑着:“无处可去,借贺大人宝地偷一偷闲,贺大人不会介意吧?”
贺璧书注意到,他今日的衣襟似乎没有歪,意识到自己竟然注意这种事,不禁莞尔一笑:“无妨,萧将军随意。”恢复了称谓,复而垂头继续去处理公文。萧斩也没有其他行动,只是倚身半躺在高处,自顾自喝着酒,视线落在庭院从未曾关闭的门扉内,瞧着案前神情认真,一字一句挥墨书写的女官。被风不知从何处带来的细长翠碧的竹叶洋洋洒洒铺在二人之间的世界,给彼此的视野里的对方平添了些许静谧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再流转,好似连空气中微微起伏的波纹都清晰可见。等到贺璧书写好了起身走出门庭,准备送出去的时候,才注意到萧斩似乎还在盯着那些飘飞的竹叶子看,也仰起头来微微偏斜看过去,那是谏院不远处的一座像是披了一层青苔一样的青山,这些纷纷扬扬的竹叶便是来自那上面的竹林。
本着萧斩对京中不是很熟悉,才至于这样无处可去,贺璧书轻声开口。
“萧将军若是喜欢,可以去青桓山上瞧瞧,那里的竹林青碧幽翠,是个好去处。”
萧斩一怔,随即勾起一抹笑:“多谢贺大人相告,多有打扰,告辞。”言毕一翻身,便消失在房上。
过了几日,皇帝在朝堂上问起贺璧书的差事办得如何,贺璧书仍是一身整洁干净的宝蓝朝服,信步出列:“回陛下,江州十一郡太守皆已收到书信,现下正在张贴告示,据悉已有进展,不出半月,定能解决……”萧斩从旁看过去,只见贺璧书眉眼盛着星光,满面春风,对答如流,整个人似乎映着光,竟比这金銮大殿还要耀眼,惹得萧斩移不开眼。
就在此事接近尾声的时候,这一天,下了早朝,贺璧书照常回到谏院打理上下旧事,天气有些发闷,是要下雨的前兆。贺璧书想着抓紧处理好余下的事,最好能让谏院的各位大人们赶在这雨下来前回家去。到了午后未初,这雨还是淅淅沥沥地降了下来。贺璧书起身对着屋子里其他官员道:“诸位同僚可有携带雨具?我看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息不了,左右事务也不甚多,趁着这雨还未大,便回去吧!我来收尾就好。”这番下来,屋里的谏官们行了礼,便都彼此结伴回府去了。谏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唯余雨点轻敲在门板梁檐上的唏嗦声。贺璧书抻了个懒腰,看向案上摊开的文卷。此次北疆的事处理的很妥善,那些流匪很快便被打散,听说余下三两个余孽,倒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又听了一会雨声,该盖印的盖印,该署名的署名,终是伴着机械的雨声处理完了一切,正欲起身,却觉得窗外的雨声听上去有些乱了节奏,警觉地蹲下身背靠着案台,随后抽出了腰间悬挂着的长剑。
“嗖——”一支利箭直直扎在桌案刚刚合起的文牒上。
又得重新写了,贺璧书心想。
破门而入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向她寻过来。贺璧书虽说武艺不高,却也懂得一些防身之术——坐上这个位子总是要小心一些的。那些黑衣人出手利落,训练有素,不时还有羽箭间歇,贺璧书一边提剑招架,一边思考着对策。对方有一名弓手,三名刀手,一边打一边撕扯那些文书,搞得现场一团乱糟糟的,贺璧书不禁眉头一皱,她最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好在对方派来的人手并不多,对面这几个刀手倒是好对付,只是门外那个藏着的弓手在暗她在明,不好处理。如此想着,贺璧书一个滚身,将被打开的门扉兀地合上,阻挡了门外人的视线,许久不关门的大堂里并未掌几盏灯,又是阴雨天,屋内瞬间变得暗将下来。黑衣人对这样的环境并不熟悉,而贺璧书则不然,她轻巧地利用书架桌椅与黑衣人拉开了距离。这样一耽误,窗外的弓手倒是沉寂了一会,贺璧书瞧着机会狠狠刺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的手臂,使那人因痛一时松了手,手中的刀滑落,翻转之间折射着屋内仅燃着的几盏灯火,把几人的身影恍恍惚惚印在门纸上。说时迟那时快,门外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弓手突然出箭,力度很大,裹挟着呼啸穿过的水声,径直穿过贺璧书身后的门板射入屋内,箭锋指向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在她身旁的黑衣人。一箭即中,将那人射倒在地。贺璧书有些惊讶,但可以判断的是,这与方才不是同一人。紧随其后,一只玄色官靴踹开了木门,天光顺着门缝泄进来,只见门外一鼎红枫手架木弓立于雨中,雨水浸湿了身上红袍,顺着束起的发尾和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惊雷闪过,从那人身后射下,恍如白昼,烨然若神主。屋内几人包括贺璧书在内都被这景象惊得愣了一下。冷峻的神色凝结在萧斩脸上,霎那间,坊间的所有传闻都具象化了起来。只见萧斩探身进入堂内,一个跨步便来到贺璧书身前面对着余下两人,扔掉了手里的弓,一手背后摸上腰后横插的短刃飒地抽出,脸上忽然浮出一个笑出来:
“天子脚下敢杀朝廷命官……活的不耐烦了?”
贺璧书此刻对之前对他的错误预判在心底道了个歉,瞧着没人注意,默默把手里的长剑收了回去。
萧斩身手十分利落,雨水将他的线条勾勒得更加坚毅硬气,贺璧书不得不承认,萧斩本身的品相在京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若不是他那倒了霉的臭脾气和名声,怎么也不会年近而立还未娶亲……
“……”想到这贺璧书突然发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连忙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脸上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地红了起来,又侧目瞟了两眼。
萧斩此刻已经收拾了那几个人,他本没想着下死手,除了第一个和门外那个弓手,那是下意识的行为,不经过大脑的。可这两个黑衣人似乎经受过训练,眼见不敌,便纷纷咬舌自尽了。萧斩这才回过头看向贺璧书:“……可有受伤?”
“…萧将军,我的木门……你得赔……”
“什么?”
“我说,我谏院正堂的大门……”
“……”
直到萧斩冒着雨把那几个黑衣人的尸体拎出去之后,贺璧书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道过谢。
于是第二日,萧斩的将军府迎来了第一个客人。守门的小厮见到有人径直向着自家门口走过来的时候都惊掉了下巴。贺璧书没有坐车,只是步行过来。
“劳烦小哥通传,贺璧书拜见。”
萧斩在自家正堂见到贺璧书时是有些意外的。只见贺璧书着了一身绘着荷花的女子衣裙,比春日宴那次更添清傲。萧斩没由来地想,这才是掩盖在官袍之下的真正的她。贺璧书难得没有在萧斩身上嗅到酒气,见他神情自然,不似淋过雨的模样便知道他身体无碍,顿时眉头舒展,随即上前一礼:“昨日得萧将军搭救,特来拜谢。”说着,献上一块上乘的暖玉。一瞧就是御制的好宝贝,想来是皇帝赏的,这样一块,色泽温厚,做玉牌镶在腰封上定会十分好看。萧斩一笑:“贺大人今日倒是想起来了?那我可得好好收着。”转头依礼给贺璧书斟了茶,请她入座。贺璧书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茶盏:“拜谢归拜谢,门还是要赔的。”萧斩闻言噗嗤一笑:“好。”贺璧书轻饮一口,顿了顿,随即放下:“萧将军的茶倒是独特……”萧斩一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啊……府里的茶叶有些受潮了,本打算晒一晒的……贺大人喝酒吗?”说着,萧斩的眼睛闪了闪,觉得自己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不必了,我不喜酒味。”贺璧书礼貌拒绝,却也没再碰那杯茶。萧斩的眸子暗了下去。贺璧书谢了礼,起身便要离开,弯腰一拜:
“多谢萧将军款待,贺某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那些被撕毁的公文确实还需要补,贺璧书想了想,又嘱咐了一遍,“门还是要赔的啊。”
“知道了。”萧斩笑道。
皇宫里,太子刚刚从皇帝的金銮殿偏殿走出来,面色恹恹。不久后,大理寺结案陈词上写道:北疆残余流匪,图谋不轨,怀恨在心,于初夏某日未正刺杀谏院上卿贺璧书,未果,四人皆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