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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官道上红衣红绸,新房内问情问心 只要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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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赐婚赐得很突然,礼部受命挑选完日子以后便定了下来。自那以后,萧斩不再上朝,按照规矩,定了亲的新人礼成之日到来之前是不能相见的,贺璧书作为谏院之首,皇帝的谏官,每日朝堂议事必不可少。倒是萧斩一个指挥使没什么要紧的事,确实可以不用上殿。这段日子里,贺璧书再也没在谏院忙闲时抬头在房檐上见到那个红色身影,心里不知道萧斩是怎么想的,有些惴惴不安,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这是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赐的婚,没有人敢抗旨不遵。这婚来的蹊跷,正卡在萧斩降职不久,贺璧书百思不得其解。不日便要成婚,家中却一无所知,只好匆匆落笔给家中父母修书一封告知细情。
结亲当日,华灯初上,整个京城红绸遍布,皇帝赐的婚,主人公又是那样性子的人物,自是铺张得很。贺璧书是民间出身,不像萧家世代护国,积累的财物并没有许多,萧斩便命人把红绸子铺在地上,从贺府的石阶一直铺到将军府门口,两边不像其他人那样用嫁妆彩礼镇住,而是一路铺的全都是贺璧书的诗集工笔,三步一本,五步一册。深蓝色的书皮嵌在那条长长的红绸两侧,铺出了一条诗书之路。贺璧书坐在婚轿里,翠冠霞帔,顶着红盖头,身子和心都随着轿夫的脚步轻颤,透过垂下的黄丝绦与偶尔翻飞而起的轿帘一角隐隐瞥见轿子底下铺陈的红绸和随着轿帘扑扇若隐若现的雪白马蹄,不由得捏紧了手心。大鼓与唢呐声在耳畔喧闹不停,伴着噼里啪啦的爆竹脆响,夹杂在其间的是坊间百姓的窃窃私语,听不大真切。该如何去言说她此刻的心绪呢?是无措,是紧张,还带着一丝丝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悸动。萧斩身着大红正袍,胸前配花,骑着那匹熟悉的枣红马,轻轻走在她的轿前。
哒哒……哒哒……
熟悉的马蹄声在一周喧嚷声中竟然显得那样清晰,那样真切,仿佛就贴在贺璧书耳边轻敲着。这样似乎与平日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红衣,同样的马蹄声,同样的官道,同样的人……但又好像有什么不大一样。贺璧书觉得心里很乱,理不清现在的状况,却又作为主角不得不进行下去。
萧斩……萧将军……
贺璧书在心里默念,即便现在他降了职,贺璧书却还是习惯性地叫他这个称呼。这是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一个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边境将军。看谁都是冷冷的疏离模样,永远叫人猜不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这样的人,以后便要天天相处了么……
正在贺璧书思绪翻飞的时候,轿帘被掀开一边,一只手伸了进来,递过来一段红绸,停在她面前,另一端坠着百褶红花,紧紧攥在对方手里。灯火光影淋了进来,贺璧书看清那只手上有淡淡的薄茧,指节分明,十分有力,这才发觉轿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贺璧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伸手接过那段属于新娘的红绸,指尖轻轻掠过那人掌心,微微轻颤。那只手宽厚磨砺,好像带着北疆凛冽的寒风向她刮过来,贺璧书听说过,萧斩很小便随军出征,他虽生在京城,却自小长在北疆,他的骨血里刻进了那严寒之地的魂。这是贺璧书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萧斩,她以前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轿帘大开,贺璧书下了轿,由着那根红绸的另一端牵引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跨过了大门口的火盆。
“新娘跨火盆,迎进聚宝盆!”
媒人的礼词随之响起。
礼乐声不停,贺璧书随着那段红绸走进了大堂。对面那人停了下来,两人之间悬空的红花微微晃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开始吧!”皇帝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沉沉开口。
一拜天地——!
愿天地为证……
二拜高堂——!
是陛下亲指的良缘……
夫妻对拜——!
此后日子请赐教……
礼成——!
…………
“手捧花烛亮堂堂,我送新人进洞房。今日洞房花烛夜,明年生下状元郎!”媒人喜气洋洋的喜词倾泄而出,贺璧书被人簇拥着来到了新房内。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紧闭的房门才被人再度打开。贺璧书不禁捏紧了袖口。来人行至她身旁,提起桌上的玉喜秤,轻轻挑起贺璧书脸上的盖头,流穗轻晃,揭开了幽微的烛火,映射在贺璧书的脸上,她抬起头,眸子里染上对方的身形。萧斩平日里就喜欢穿红衣,今夜的新郎服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知为何,在红烛跳动的焰心之下,他那双盛满了疏离冷淡的乌黑眸子像是重新燃起了火光。萧斩的脸颊有些发红,想来是在外间与迫于皇帝威压之下而来的那些宫中宾客喝了许多。那些宾客就连在此时也在躲着萧斩,只在不得不敬酒时才勉强举杯胡乱应和着做做样子,抿上一口。萧斩不管他们,自顾自地笑着满饮每一杯,不论那些人理不理他,他都像是得到了回应一般招呼着道着谢,一杯接一杯的饮下去。这一次,皇帝反倒不像其他人那样拘谨,大大方方地贺了萧斩几句,赔了酒便离了场。萧斩父亲战死在北疆的残江里,母亲不久也忧思成疾去世,皇帝这次来除了作为赐婚人,也是为了替萧斩暂代父母成礼。等到散场之后,萧斩来到新房门前时,已经沉醉,头脑却依然清醒。他平日饮酒,酒量很好,这番比平日故意多喝了许多杯,也只是身上发热,双颊微醺罢了。
“贺大人……”低沉的嗓音被酒水润得微哑,带着贺璧书熟悉的那股子定力,“还有最后一个礼节……”萧斩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被红线连接在一起的卺瓢,分别倒上,“我知道你不喜欢喝酒……所以……”萧斩递给她一只卺瓢,贺璧书通过飘出的香气辨认出是茶,而且是不同于上次在他府里喝到的那种不加茶叶的“清茶”,这一次,是浓香满溢的香茶。
“你不必迁就我,我也不必为难你……可好?”
两只苦葫芦,一只装着酒,一只装着茶,被红彤彤的丝线系在一处,被身着红装的两人饮下。
一杯酒,大吉大利,美满佳缘……
二杯酒,鸾凤和鸣,恩爱百年……
三杯酒,财丁两旺,富贵双全……
“萧将军……”贺璧书思索着开口,眼眸有些躲闪,“我知陛下旨意难以违抗,你若不愿……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
“若你有喜欢的人……我……亦不会阻拦。”
“贺璧书。”
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贺璧书。”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仿佛是在确认眼前之人。
贺璧书见萧斩瞳孔微颤,墨色的眼瞳泛着自己的影子和迷离的火光,他微微蹙眉,盯着她的神情却有说不出的真切,他说:
“我愿意的。”
萧斩闭了闭眼:“虽然这与我想的不大一样,但是……”他睁开清亮的眸子,“我愿意这样……我只怕你受我所累,我只怕委屈了你。”
这话在贺璧书心头一烫,好似烧开了一个洞。萧斩本就生的俊美,此刻又饮了酒,双颊飞上轻薄的红晕,薄薄的双唇吐息着闷热的酒气,更加让人心悸,房中光线并不明朗,打在大红色的绸缎上更添暧昧,贺璧书自知并非心无旁骛,此番更加乱了呼吸,只觉心脏跳的飞快。
萧斩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贺大人不喜欢闻我身上的酒味……实在抱歉,今日多饮了几杯……”说着便起身离她远一些,未曾分开便被贺璧书抓住了肩上的衣料,紧接着,一双微凉之物触上唇瓣。
乱了,全乱了……
贺璧书心想。
不过……就这样吧……
“没关系……”吐息之间轻轻呢喃。
是你……便都没有关系……
“…贺大人……你……”两人分开,互相看着对方,萧斩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和点点惊喜,声音迟疑。
“萧将军……”贺璧书轻轻开口,双眼蒙着朦胧的水汽,什么都不必说,两个人便都已明了。
萧斩笑了:“已经没有萧将军了……不过,无妨,我喜欢听你这样说……也罢……以后萧斩便只做你一个人的萧将军。”
“我倒不知道萧将军这样能说会道……”贺璧书笑道。
“没关系,以后慢慢让你知道……”萧斩缓缓扶住贺璧书的双肩,轻笑垂眸,心里满是欢喜,又复而轻抬眼皮,露出那对冷静的招子,看向贺璧书,语气轻柔,像是怕惊碎了谁的梦,“…所以,可以么……娘子?”
…………
第二日,萧斩牵着贺璧书来到了城外一处荒草之地,皇帝赐婚时曾许他们两个休沐一个月,这当然主要是对贺璧书说的,毕竟指挥使的闲职总是无事。贺璧书很少出城外,虽然她并不是京城生人,但自从来京中任职,便很少再回家,说起来也算是她待了七年的地方,算作是第二故乡也不为过。只不过城外的景色还是有些陌生,城门外一片平坦,视野开阔,能直接看到远处的苇草摇摇晃晃,点点飞虫环绕其间。与这苍茫之地格格不入的是一座无名木碑,遥望远方,经过风吹雨打的催化,木质脱落,模糊了姓名。萧斩蹲下身,伸手清理碑上落的芦苇花:“这是我娘。”
贺璧书听朝中同行传过,萧斩父亲,上一位萧将军最后一次出征时,边境战事催得紧,两人只来得及在城门口匆匆一别。那次战事十分惨烈,大凉军被北疆各部同时伏击,萧斩父亲在率领部将辕门涉江时中箭坠入残江,尸骨至今未曾寻到。彼时还是少年郎的萧斩接过血染的帅旗,将余下众将全数护送回京。大军还朝的那夜,萧斩的娘亲就在城门口扶着城墙望着一队队的人马,无论谁与她说,哪怕是她的亲儿子,她也无动于衷,只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守在那里眺望着直至不久后病逝,她说:把我埋在这里,我要继续等他。不见将军配剑,我只当将军未归……
贺璧书在萧斩旁边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整理,两人就这样在木碑的注视下沉默无言。
“这是我娘。”萧斩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让你看看她……也想,让她看看你……我爹不在这里,所以……”
“嗯。”她轻声应着,跪了下来,虔诚地拜了三拜,又从旁边掬起一捧尘土,细细捡出杂草残枝,轻轻洒在坟前,“来的匆忙,儿媳壁书给您敬茶。”
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但从此以后不会再是这样了……
贺璧书在心里对着面前的坟墓喃喃道。
做完一切,贺璧书站起身,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
“你喜欢江南么?”
“……”
虽然写的不咋地,但我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