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荒成

22、迷雾 屋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许衿舟安静地躺着，呼吸都比常人要微弱些，面色苍白，仿佛眉眼都淡了一些，融在了水墨画中，和平时活蹦乱跳的许衿舟一点也不一样。
　　方墨璟一直看着他，良久握住了许衿舟的手，轻轻地摩挲着，然后把额头抵在许衿舟的手背上。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方墨璟的肩膀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声如蚊呐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就在这里，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轻声道。
　　烛火摇曳，到最后，只剩下了方墨璟压抑的啜泣声。
　　他从十二岁开始喜欢上许衿舟，喜欢了十一个年头，他千辛万苦地把他娶进家来，他以为可以好好照顾他，但一个不留心，许衿舟就变成了这样子了，他当初为什么不拉住他，不让他去，他就不会这样了。
　　“你快醒醒吧。”他如同祈祷般地低声呢喃着，却透着难过的哽咽。
　　许衿舟睁开双眼，眼前是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想，他这是死了吗？这和他想过的万千死法都不一样，竟然死得这样轻松，他用力眨眨眼，终于不是朦朦胧胧了，眼前事物清晰了起来，是如火如荼的桃花。
　　“许兄！起来！你又醉了，赶紧去萧太傅那里，待会又该罚你了。”一个人急匆匆地从他身旁跑过，卷起一地残花。
　　“嗯？”许衿舟一愣，支起身来，看了下周围，确实是萧太傅的小院，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走，前院里隐约的人声让他很迷糊，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是死了以后还可以回顾以前吗？
　　他刚想过前院去，突然有个人从凉亭处蹦了出来，他抬头一看，是萧风。
　　还是那身玄衣，长发高束，笑得开朗招人喜欢，他笑道：“别去了，咱俩出去玩呗。”
　　许衿舟笑了笑道：“又出去？昨天刚被罚抄了书，你怎么不长记性？”
　　萧风一把拉过他，转身就往门外走，道：“怕什么？我向来吃一堑不长那一智，那是蠢。”
　　“那你蠢吧！”许衿舟被他拉着出了门，一出门，萧风突然忘记了东西，急急忙忙地往回走，许衿舟回头一看，自己猫到了墙围旁等着萧风出来，他等了好一会，没见萧风，倒是见了他的小厮，那小厮说，他家大少爷让抓住了，让许衿舟偷偷进去，别再让萧太傅抓住，许衿舟一想，这萧风不管啥时候都这样冒失，他抬头一望，正好萧太傅小院的桃花枝探了出来，他打发掉小厮，纵身一跃攀上墙围，一脚踏上刚坐稳想换个方向跳下去时，才发现，下面站了一个小孩。
　　也不算小，十一二岁的样子，眉发漆黑，一双带着疑惑的眼睛看着他，许衿舟看这穿着就是个富家子弟，要不就是官宦世家，他一脚支起，坐着看着那小孩，那小孩虽然没长开，但依稀是俊俏的模样。
　　“小鬼，你怎么不去萧太傅那里，小心罚你背书。”许衿舟笑道。
　　“我都背过了。”小孩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这样厉害的吗？”许衿舟赞许地说。
　　那小孩对于他怎样夸自己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关心他怎样下来，他皱着眉道：“下来吧，你会摔下来的。”
　　许衿舟折着桃花枝，闻言笑了笑，道：“放心小鬼，我摔不到，下得去。”
　　小孩很认真地看了看墙围，再次说：“这么高，你会摔倒的。”
　　许衿舟嗅了下花，看了看下面，放下双腿，撑着墙头轻轻一跳，一阵风声，小孩被吓得紧闭着双眼，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桃花，还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他睁开双眼，许衿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间尽是恣意风发的少年模样，他将桃花别在小孩的衣襟处，笑道：“别担心，小鬼。”
　　等到许衿舟走了，那小孩才慢慢反应过来，拿下桃花枝，脸颊微红得看着疾步离开的许衿舟。
　　他好美。这是方墨璟初见许衿舟的第一反应。
　　许衿舟直觉得这几天好开兴，把自己以前做过的混账事都做了一遍，知道许老将军说，他也得上战场了，和萧风一起，当时他本体有多高兴了，他同每一个玩伴都依次告别，走得前一天，他向萧太傅道谢，一出门，遇见了那天在小院里见到的小孩，听到声响，眼睛漆黑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那小孩说话了，他问：“你要去打仗吗？”
　　“是啊。”许衿舟走了过去，发现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比同龄人都高一些，“我是少将军，上战场是我的职责。”
　　那小孩呆呆地看了他半晌，低下头道：“打仗是要死人的。”
　　许衿舟叹了一声，揉了把他的脑袋，道：“是啊，但是不去的话，会死更多人的。”
　　那小孩抬起头来，满眼的难过，许衿舟都想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能平安回来吗？”小孩说。
　　这种事只能料得准呢？许衿舟心想，但一看这小孩的脸，他有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他在哪里见过，但他就想不起来。
　　“好，回来我会找你的。”说完，他便嘱咐小孩赶紧回家，自己离开了。
　　后来就是战场，许衿舟又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尸骸遍野，他手上有着千百人的生命，每天都在沉甸甸地压着他，萧风每天都与他秉烛夜谈，那段时光，几乎是他在战场上最轻松的时候了，他不怕杀人，但总觉得自己手直到甸甸的，他每场仗都打得极漂亮，满载荣誉归京城。
　　转眼间，他又回到了最后一战，那是他一辈子的梦魇，遮天蔽日的黑，一时间，他怎么也找不到萧风，他不停地喊着，寒风灌得他眼泪直流，脸颊也如同刀割，他跌跌撞撞地行走着，漫无目的，但一瞬间，他又在茫茫大雪中看到了一个人影，为什么会下雪？许衿舟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人影，但是手脚冰凉到举步艰难，两眼发黑，在那人的面前倒了下去。
　　是萧风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