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序时

4、苏永

　　方吟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一跳，他呆呆地望着元存，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张口迟疑半刻，说：“这是——”
　　怎么了？

　　妇女同样呆滞，她睫毛轻颤一下，没说话。她瞧一眼元存，见人家臭着脸没有任何动作就捣一下男子。

　　男子吼完可能是觉得惭愧，也可能被妇女捣到心里了，捂住脸不知在干什么，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元存还能听见小声的抽泣。

　　“她死了。”元存声音不大，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
　　他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同情之心不可有。

　　“死啦？”方吟脸上写满震惊，他本来就不算瘦，此刻还睁大眼睛，看上去挺逗的。
　　“嗯。”不过元存没有什么心情去体会，他又看了眼全家福，心脏好像被扎了一下，疼。

　　松山上的院子里人多，不缺少童心未泯的人。
　　他想了想，似乎自己是最小的那个。

　　每年都会有送客人去尝试送客，他们呆在这院子里五六年才能出去一次，每次出去前都怕自己回不来，所以一贯都有苏永给他们作画，让他们带在身上，想念了就看看。
　　他画的一直都是所有人。

　　元存当时小，看见自己最矮就不舒服，硬要苏永蹲下来或者躺下来凸显自己高一点，苏永一直都惯着他，幸好没惯坏。
　　师兄师姐都要吐槽师父偏心，但苏永都以他是最小的来驳回，整得每个人都哭笑不得。

　　在他将要去送客时，他向苏永提出这次他来画，苏永没拒绝。
　　其实不只是想画这一副全员图，更想要的是单独画一张他和苏永的。
　　年纪小又爱面子，元存在意苏永在场不好意思画，最后不知苏永是不是知道，单独给他一张只有苏永和元存的画。

　　他现在还收着，也在思考是不是可以扔了，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扔掉。
　　不知是不舍得还是无所谓。

　　好久没拿出来看，什么样的忘记了，比墙上的全家福还要旧，几百年前让方家放起来的，估计也落上灰。

　　“真的对不起...”妇女眼眶红了，她转过头抹把眼泪，抬首盯着照片出神。
　　“提起伤心事了，我该抱歉才对。”元存悄声把手伸进兜里，他轻轻蹙下眉，符纸只有三张了，他现在要离开必须提到危险字词，可是这三张不一定逃得掉，还有方吟在场，拼死也不敢轻易拼。

　　元存轻吐口气，把手从口袋里缩回来。
　　“是被水淹死的吗？”方吟困惑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根据线索扯了一句。
　　元存眸子缩了下，他转过头，对上方吟怀疑的眼睛，顺手捏住一张符纸。

　　妇女转过头，她眼皮似乎很厚重，白眼一个劲地往上翻，嘴角还抽搐着，她刚要起身，似乎想来抓住他们，方吟就听到“咻”的一下，妇女脸上就被贴上符纸，符纸的光未散，方吟往后看，是他祖宗靠在沙发上扔出去的。

　　妇女愣住了，她在脸上乱抓，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一边抓还一边瞎叫，有点智障。男子想往她身边凑，还没凑近就被一阵光闪瞎眼，他慢慢吞吞站起来，一只腿往下陷，一副要跪的模样，下一秒就扭曲四肢，张大嘴要攻击，还没走两步，元存就低声念叨：“爆。”
　　“嘣——”金光四溅。
　　随后的是惨叫。

　　方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元存拉跑了，他又挠挠头，声音细小道：“对不起...”
　　元存瞥他一眼，要是对不起有用，那你让阴物别来了。

　　单元门口贴着一群阴物，它们张牙舞爪，想挤破头进来。
　　方吟被吓傻了。

　　元存再次掏出一张符纸，此刻他还剩一张。
　　元存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把方吟推到外面，世间总有事是变幻莫测的，在方吟以为自己要送人头的时候阴物却避开他，直冲元存。

　　周围狂风四起，树木不停摇晃，枝桠歪七扭八像藤蔓，要是草的话还能接受，但一旦放在树上，不是闹鬼就是灵异。
　　大雨似万斤重，砸在方吟身上。
　　他迟迟没有动作。

　　元存冲方吟喊：“跑！”
　　方吟先是一愣，眼看这么多阴物也要往他这来，吓得撒腿就跑，他心里像是绑了快石头，他反复摇头，告诉自己元存是不会死的老祖宗，即使死了也会活过来，就像半年前一样活过来。

　　“半年前...？”方吟手抖了下。

　　半年前他跟着他哥接元存，在指定地点找半天没找到，方吟还吐槽这人真麻烦，后来还是他哥想到的，两人一齐去松山接人。
　　那天也是下着雨的。

　　松山在他们那很有名，先前传的是送客人老祖扎根于此，也培育出了很多英年才俊，造福很多人。

　　元存握着小型木雕靠在树干上，他浑身都是血，从头到尾衣服都是脏的，唯独他手里的木雕干净如初，方吟很想问他，这么多血会不会疼，但是碍于陌生就没说话。

　　那现在这么多阴物去杀元存，他会不会很疼？
　　方吟想哭却哭不出来，可他现在去就是拖累，他没办法。

　　元存拽起一个人头往阴物里甩，他捏起最后一张符纸，举过头顶用力挥动，直至冒出的火把阴物逼退时才甩进阴物群中。
　　他脚底被什么缠住动不得，脚底的东西似乎是软的，他整个人都往下坠，周围似乎是水似乎又是空气，呼吸不了也挣不开眼睛。

　　这是客人做的，他死的时候经历什么就会让送客人经历一次，然后再把送客人折磨一遍，再把他们逐出自己的结。
　　元存像挣开，却感觉呼吸困难，四肢无力。

　　“啊啊啊啊啊！！！”阴物突然叫喊，因红光四起而消散，血红色的火烧灼的地方寸草不生，被烧惨烈的阴物已经散为灰烬。

　　元存看了一眼，这种光他以前也会，不过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祖宗！我找来了救兵！”是方吟的声音，听上去还挺激动，好像下一秒就要把眼泪撒出来。
　　元存已经没有力气答话，倒是不知道是什么救兵，还挺强。

　　“拉住了。”

　　元存猛地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进到眼睛里，他又闭上。
　　不光是眼睛疼，连鼻子都是酸疼酸疼的。

　　他整个人都在往上浮，雨停了，拉他的人身上干爽，还有些茶香。
　　是苏永。

　　几十年没见了，元存身体软，整个人就差挂在苏永身上，不是他想挂，是被逼的。
　　他被苏永抱着，拧一下眉问方吟：“在哪找的？”

　　方吟他哥之前跟元存说过，苏永自从他死后就不知所踪。
　　几十年，又回来了。
　　真是巧了，几辈子都不会这么巧了。

　　方吟摸一下下巴，尴尬地冲苏永眨眨眼。
　　元存：“.......你。”为什么要冲他眨眼睛？
　　他感觉这句话说出来会很怪，人家又不你生的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好像自打他活过来之后变笨了，又好像没有。

　　“啊？”方吟看他祖宗一副“话没说完就止住，你自己猜”的表情，不禁问。
　　“没事。”

　　苏永问：“能站了么？”
　　“嗯。”元存刚说完就被放开，他活动活动脚腕，又瞟了手指，似乎是泡久了，泛白还起皱。
　　不过算下来也没有两分钟。

　　苏永见他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生疏厌恶，决定解释一下，但是想了会却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又不想一直被盯犯人一样盯着，只好开口：“我进了结，巧了撞见一个人，他说自己家祖宗快死了，让我救一救，而且我生性本善——”
　　只是救你而已。
　　“——救人自然属我当先。”

　　元存：“.......”
　　狗屁。

　　方吟见两人气氛不对，就想做个和事的，积一积善德：“现在回家重要，我们先去解一下吧。”
　　“要不.......”他看着元存试探性地说。

　　“闭嘴。”元存回他一个冷眼。

　　方吟：“.......”
　　祖宗对我的好都是伪装。

　　元存不是很想和苏永一起走，况且本来关系就没多好，再加上无缘人聊不到一块去，即使元存就没和谁聊到一块去过，他能避就避。
　　况且他的死也跟苏永脱不了关系。

　　“离我远点。”元存眼色很冷，语气也是冰到极点。
　　苏永听后都愣了两秒。

　　方吟不知道这位爷又在犯什么神经，他眼睛不大，撇起嘴看上去就很欠，他在管事：“祖宗，人家是救命恩人。”
　　在元存看来，他们俩是一伙的，一个表面一个背面，都是一副嘴脸。

　　“我没求他救我。”元存正欲往前走，手臂就被苏永拽住，他抬起胳膊肘正要抵在苏永身上却被反扣。
　　他在心里骂了句。

　　苏永说：“那我依旧救了你。”
　　“这等于你还的。”元存被动接受心情不爽，“还有，放开。”
　　“我还什么？”
　　元存闻言没忍住嗤笑一声，他淡淡道：“苏祖记性不好。”
　　是不是忘了我轮回的时候，是谁断了我的路？

　　比起别人断他的路，苏永才是最致命的。
　　他一断，以后几辈子都别想着轮回了。

　　“.......”苏永还是放开手，把方吟处在他们之间，他轻昂下巴，神情淡漠，“离你远点，我知道了。”

　　方吟左右环顾，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承受两个人的冰霜气息。
　　他刚想说两句，就看见了站在前方之前要杀他们的保安，保安依旧举着伞。
　　方吟：“？”
　　不是大哥，你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