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序时

5、客人

　　保安脸上多了些许淤青，湿泥粘在眼角随着雨水往下滑。他握着伞柄的手一直打颤，好像是被冻冷了，嘴唇带着牙齿都在抖动不停。
　　保安眼神有些浑浊，他口齿不清，抖着嗓子自言自语：“又不小心...掉下去了。”

　　他把伞微微抬高，脸上的淤泥似乎又多了，他抖的动作更大，站在原地片刻都没有什么表示。
　　保安脸色白得泛青，他怕别人听不到似的，重复一遍：“又不小心...掉下去了。”

　　方吟屏住呼吸，他想拉住元存求个心理安慰，但手刚动一下又缩回来，因为保安正看着他。
　　元存若有所思，他舔了下后齿，问：“看风水的，让你们驱鬼？”
　　“昂...嗯。”方吟见许久没开口的人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半秒，随后连忙点头。

　　“他们女儿死了，所以怀疑鬼是他们女儿对么？”元存眸子里含一分落寞，他被丢弃的时候见过许多人，他们都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待被丢的孩子们。偶然间他见过别的父母路过，听他们谈吐这些孩子是活该，要不是说第三个孩子不会招祸，怎么会丢这么多？

　　保安盯着方吟，皱下眉，用手抓两下头发，丝毫未顾方吟诧异的眼神，自顾自地说：“到家了，走吧。”
　　“为什么？”元存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保安愣半秒，随即笑道：“女娃你是不是傻啦？晚上不要自己一个人走，很危险的。”他继续道，“以前都是我送你回来的。”

　　元存打一开始就猜测客人会不会是保安，毕竟他们的女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次，同样落水同样死去。

　　“可是现在你死了。”元存愿意赌一把，他往苏永的脸上瞟了一眼，大不了让苏永撑着。
　　苏永：“？”
　　他不知道为什么元存要看他，但一定不是个好主意，他一想到这就没忍住笑出声。

　　元存长这么大喜欢偷看他的毛病还是没改掉，每当做错事或想出什么馊主意了都要偷看他一眼，不多不少就一眼。
　　有的时候苏永会习惯性问：“你看我做什么？”
　　元存绝对会死都不认自己看了苏永一眼，见他不肯说苏永也不会强迫，现在看看，这么大了还是会看。

　　“笑什么？”元存站久了脖子有些酸，他扭一下就是“咔嚓”一声，把方吟吓得不轻。
　　方吟本来胆子就小，进阴火后对于听到咔嚓声就是等于见到鬼，面对他祖宗无端恐吓差点跪地上，他哭不得，只好抱怨：“别吓我啊祖宗，我求你了！”
　　元存：“......”

　　他见苏永没回答也就没再问，只是保安看向这里的时候有一丝不对劲的情绪闪过，保安挠挠头转身要走。
　　保安一边瘸着腿一边自问：“我死了？我什么时候死的？噢...我死了...”

　　“我死了？我什么时候...死了？”保安依旧往前走，两边的树好端端的又抽起来，枝桠发黑，与夜色交融又显得格格不入，要是一棵那算了，搞特殊，可这他妈是整整两排，一条路！

　　真是个胆子小的独自走，不吓死也能走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四周起雾，又下起大雨，三个人也不怕雨就在原地伫着。

　　元存不经意又往苏永这看了一眼，本来这人都消失几十年了，突然间出现在他面前。
　　像一场梦。

　　“唆——”突然间有什么金色的飞过去。
　　保安背后被贴上三张符纸，他的脚底霎时闪过金色阵光，接着他颤颤巍巍转过头来，眼角滑下两滴水。

　　苏永冲元存眨一下眼睛，问：“帅么？”
　　元存：“.......有病。”
　　他看保安已经腐烂的双腿，里面的爬虫慢慢悠悠往下蠕动，“砰”一声，伞掉下来。

　　保安举起双手，他胳膊肘扭曲起来，脖子抽缩不停，臭味蔓延。
　　方吟忍不住“哇”地吐出来。
　　不知是不是下意识还是元存太有安全感，他还没吐的时候就拉住元存，一下子全倒在元存身上，幸而吐了一次就没再吐过，不然光凭元存的眼神就能把他杀个片甲不留。

　　方吟：“.......”
　　祖宗我错了，别这么吓人好吗？
　　他又体会一次来自祖宗的亲和力。

　　倒是苏永没太在意，没吐他身上算另一回事儿，只是元存被方吟搞出来的眼神和埋怨还得分他一份，说不委屈是假的，但也没多大委屈，就是想笑。
　　不过良心谴责告诉他，不能笑，这是个孩子，需要哄的。

　　苏永咳嗽两声，对元存投去关怀的眼神，用一种异常慈爱的语气，跟个老爷爷关爱年轻人似的，说：“没关系，年轻气盛，回到家洗洗就好。”
　　元存：“.......”
　　他现在想弄死苏永。

　　方吟欲哭无泪，只好扯着嗓子疯狂道歉，就差给元存磕头烧香了。

　　保安眼球依旧凸出，晃动得愈发猛烈，他猛地扑来，两排树抽得更加凶猛，可能是针对元存吧，树梢穿过来的叶子正要中元存的脸，保安也要抓住他。
　　苏永见状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叶子，由于太快，他指尖能感受到一阵风，还划下一道血痕，不长但是深。
　　保安身后三个符咒突然闪起光，把保安完完整整地又拉回身后的那个金阵里。

　　元存注意到了苏永食指和中指边的划痕，他没让自己想太多，毕竟人家是老祖宗，百千年的修行，这只是小小的伤口，不要几秒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可惜他算错了，直至苏永甩出第四张符纸时，血依旧流淌，小部分还沾在符纸上。

　　“别看了，死不了。”苏永仍是笑着，似乎没把这些当回事儿看，他抚两下头发，对元存说，“顺便沾个血，激起客人内心的结。”

　　在阴火中，送客人时长被客人弄得晕头转向，迟迟解不开结，送不走客人，出不了阴火，只好用自己的血贴着符纸，一旦是阴火外的生物的血落在里面任意人身上，都会激起客人进行保护措施。
　　也就是把送客人强制驱逐，丢在客人身上就变了，客人会把送客人带到自己的结里，然后夺取修为。

　　元存打一开始就对客人产生质疑，觉得是姑娘又或许是保安，经苏永这么一出手，客人定是保安不错了。
　　这么多年来，苏永就没有出错的时候。

　　保安“砰——”地跪在地上，他双手抱头蜷缩在一起，突然间又站起身，沾血的符纸冒出红火，灼烧着他。
　　他拼命向前跑。

　　月被云早已遮住，元存瞧着歪七扭八的树杈和向死而奔的客人。
　　苏永把方吟拉到一边，自己站在元存旁边，还刻意保持距离，他轻轻吐一口气，说：“跟上去。”
　　元存抬眸，他眼睛里极具嘲讽，也许是他本身就这样，不管心里再怎么想，说出话的语气总是冰冰凉凉，没有生机。

　　“别使唤我，滚一边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