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寺庙 ...
-
春容公主突然病了,找了十几个大夫瞧,也瞧不出什么毛病。
长安城不知从哪冒出的风雨,说公主府闹鬼。
此事传到了皇宫之中。
皇上闻言,搁置了手上正批阅的奏折,抿嘴而笑:“当真是能闹腾。”
太监黄禄海面露愁色:“据说公主好些天不吃不喝,人也瘦了不少。”
“更衣,备车。”
“皇上要去哪?…”
“公主府。”
黄禄海心里虽觉得皇上去公主府没什么必要,可嘴上却没说什么,他自打皇上还是个王爷的时候就跟着他,如今算来也有五六年了。
皇上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但却从未出过差错。
皇上换了件私服,便去了公主府。
夜无歇守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皇上,还没来得及通报,皇上便径直进了公主府。
秦晚照瘫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了两下眼皮,发现是皇上,便压着嗓子道:“公主府近日里阴气太重,皇上还是出去的好…”
他坐于榻旁,道:“如此说来,春容的面首白养了?”
没等她回话,他接着道:“既然无用,那便清理出去罢。”
她眉头微蹙,“许是养的还不够多呢?”
“阳气不足,养再多又有何有?不如哥哥住过来,给妹妹的公主府压压阴气?”
他竟没自称朕,还称呼她为妹妹,这明显是在阴阳怪气。
这话叫旁人听去,多少有些违背伦理。
她暗暗咬了咬嘴唇,装出一副虚弱样道:“这不合礼法。”
他笑了一下,道:“原来妹妹知道何为礼法。”
“既知道,为何要散步谣言说府中闹鬼,又为何在府中养些废人?”
这两句反问,差点让她坐起来与他对杠,可想到这出戏已经开场,自然要演到底,便楚楚可怜道:“不是谣言,妹妹说的句句属实。”
皇上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那妹妹想要如何解决呢?”
“春容不知。”
她从没想到秦九昭竟然能这么多话,自他成年后,就不曾与她交流超过两句话。
他回眸扫了房中其他人一眼,随从倒也识趣,一齐退了下去。
他压了压声音,道:“你这公主府随你怎么闹,朕都不会说一个不字,但这长安城由不得你胡来。”
“朕已经忍你很久了。”
一行泪从她眸中流了下来,她红着眼眶,“我想父皇了…”
他怔了一下,“这与闹鬼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个幽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我好累。”
她说的话莫名其妙,搞得皇帝一头雾水,静了半晌,皇上道:“想去哪便去哪,朕又不拦你。”
“我想去鉴真寺。”
皇上这才明白她从头到尾演的一出戏。
“所为何事?
“为母妃诵经。”
他笑了一下,审视着她:“朕想听实话。”
她坐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我说了实话,你若敢拦我,我便死给你看。”
他直直看着她,半晌才从口中吐出两个字:“幼稚。”
“我看上了一个和尚。”
“和尚?”皇上垂下眸子,“和尚早已看破红尘,四大皆空,春容何必自找难堪?”
一听他喊她春容,她便知道他这心情又好起来了,“这就不劳皇帝哥哥操心了。”
“好啊。”他微微扬了扬嘴角,“春容可敢与我打赌?”
她昂了昂头。
“若此事不成,便乖乖嫁给顾家公子,如何?”
“若成了呢?”
“若成了,那朕便不再干涉春容的婚事。”
她可是长安数一数二的绝色,怎会搞不定一个和尚,再说了,这和尚还十有八九是阿昶,那她岂不是又多了几分胜算。
这个赌注,她注定赢。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有了皇上的准许,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鉴真寺了。
而皇帝也不忘借她这个闹鬼一事,巩固民心。
皇上走了这么一遭,公主府不闹鬼了,连同公主的病也好了,长安城坊间皆传秦九昭不愧是天命之子,九五至尊,连阎王殿里的鬼头都要敬他三分。
鬼头敬不敬他不知道,总之,她这哥哥从不相信阴司报应,若是相信,他也不会杀人如喝水,也不会连自己的亲哥哥也杀了。
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怕过什么。
她侧卧在床榻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二哥有一次和她一起溜进冷宫,半夜听到女人的呜咽与尖叫,像是刀子一般划着耳膜,吓得她直哆嗦。
二哥什么也没说,拉着她的手腕回了宫,不顾宫女劝说,愣是在她的宫中待了一夜。
后来父皇罚他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整天。
其实那夜是她害怕,拉着他的袖口说了一句“可不可以不要走”,他什么也没说就留了下来,在她床榻边任她拉着袖口睡了一夜。
尽管他知道这不合礼法。
还有一次他们在皇宫后花园玩捉迷藏,她跑到一口井旁,出于好奇向井中瞄了一眼,却看见一个泡发的尸体。
她当时就吓哭了,大哥闻声赶来,看了之后吓得浑身哆嗦,二哥过来瞧了一眼,却面不改色,过来擦了擦她的眼泪,一言不发的将她揽入怀中。
可父皇知道此事之后,更加不喜二哥了,说他生性凉薄,冷酷无情,难成大器。
很长一段时间,二哥在宫里受尽了折磨和白眼。
她本以为二哥最大的愿望是逃离皇宫,可她错了,他不会逃避,他只会征服。
如果他没有杀大哥和阿昶,该有多好啊。
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这时阿桃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桂花莲子羹,“公主,刚做的,吃一点吧。”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啊,身体要紧。”
“心里堵得慌,实在吃不下,”她换了个姿势,“让夜无歇准备马车吧。”
“公主要去见那和尚?”
“嗯。”
“公主吃些东西再去吧。”
阿桃的脸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她扑出一声笑了一下:“好吧好吧,那就吃一点。”
那张纸瞬时就平展了许多。
鉴真寺的住持早早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还为她准备了笔墨纸砚与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供她日日诵读抄录。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皇上的安排。
“师父,春容久住市井之中,素知不可亵渎经文,可说到底,对经文知之甚少,不知师父可否给予些指点?”
“明日辰时三刻鉴真寺众弟子会在正殿打坐诵经,公主可以去看看。”
“好,多谢师父。”
机会说来就来,她扬了扬嘴角,作揖送住持出了门。
辰时三刻。
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那和尚。
第二天一早,她便跑到正殿跪在地上开始诵经,到了辰时,和尚们陆陆续续来到了正殿。
他也在其中。
所有人都与她对视过,只有他视她为空气。
她袖口被她缴的满是褶子,诵完经,她以“请教”为由,请他去了房间。
他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权力拒绝。
“阿弥陀佛。”
“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静忍。”
“我是说原名。”
“贫僧已入佛门,不曾记得俗名。”
“那我说个名字,你听听是不是耳熟。”
她朱唇轻启,“沈昶卿。”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眼角处,此处本该有一滴泪痣,为何他没有,难道是她错了?
他无动于衷,那双好看的眸子,始终盯着地面那一寸。
“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闻言,他抬起头与她对视,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柔,没有任何感情。
冷漠到让她感到陌生。
“你失忆了吗?”
“贫僧七岁那年出家为僧,便一直待在鉴真寺。”
“你骗人。”
“施主若不信,大可问贫僧的师兄与师父,他们可以为贫僧作证。”
她冷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的?你们都是一伙的,有什么可作证的。”
他的眼睛继续盯着那一寸地面,“那贫僧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就是承认了呗。”
“不承认。”
她闷闷地别过头,不再看他,再这么下去,她就要疯掉了,阿昶从不会这么无趣,像个木头一样,惜字如金,好像多说一句话便会要了他的命。
她一时口快,骂了他一句“榆木疙瘩”。
他也不怒,仍是面无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
简直比韩缨还要呆,韩缨尚且可以撩拨,他却连话都不肯与她多说一句。
她忽然记起阿昶右边锁骨上有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趁其不备,她扒开了他的衣领。
这么近的距离,他也面不改色,耳不红,面不赤。
那颗朱砂痣安安静静的躺在他右边的锁骨上,她眼眶红了一下,她没认错,她没感觉错,这就是阿昶,这就是她的阿昶。
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看着他:“这个忘记去掉了吧?”
可他仍是那副模样。
比起争吵,这样冷漠的态度更能激怒她。
她的手劲一点一点的加大,那只握着他衣领的手在微微颤抖了起来,“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嘴唇闭得更紧了些,仍是缄默不言。
她彻底怒了,一把松开那只手,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双手合十,轻轻一拜,转身出了门。
他的背微微有些躬。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恍惚,眼前的人,与她印象中的故人,差着太多太多。
沈昶卿的背一直都是直挺挺的。
他可是长安有名的大将军。
可如今为何成了这副模样?除了那张脸和锁骨上那颗痣可以说明是他,那些行为举止,与沈昶卿判若两人。
那真相只有一个,他在伪装。
喜欢演戏是吗,那她便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