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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今时之月照旧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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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淅淅沥沥的小雨飘了一天。丝绵的潮气贴在身上恼得人心神有些烦躁。
魏庭坐于二楼的厢中稍加大力的摇着扇子,仍旧感到有些闷气。随即,他便站起身推开窗子,顺势斜倚在那里。
“我与齐燕不日便也一同南下。不若你再等上几日,同我一起走吧?”
他侧过脸,笑看向同屋桌旁那淡色长衫的少年公子。
公子回首,端是清眉目秀,浅淡的笑回道:“小弟乃戴孝之身,今次也是偷偷回京,还是莫要招摇的好。”
魏庭不见有忤,反却继而笑道:“不带你进那些花楼找姑娘就是,你怕得什么?”
那人浅笑不语,只是偏开目光微微摇摇头,便断了魏庭的话头。
他坐在那里,头颈轻昂,举坐端正,行止有礼。浓茶色的眼睛不似魏庭般的轻挑,也不像齐燕那样的咄咄逼人,却是清微淡远,给人似近又远之感。一如一副水墨丹青,远山近水。浓墨在远,水轻犹近。
魏庭不知道,如行台尚书吴大人那样耿直火爆的脾气究竟如何能教养出这般雅人清致的儿子。
就如齐燕那般眼睛要长上天的人,见了他也是恭敬有礼,万不能有半分怠慢。
只是这样的人才,缘何能在相公榜上逊于魏庭之位,确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许是因为他行事一向低调,甚少在京中行走有关。
魏庭目光低垂,恰好瞟见楼下正立停了一对男女。他眯细长眼,蓦然回首道:“贵客到。”
慕天楼下,元衡二人拿着名帖,一路闲散的逛了过来,衣衫却是一片干爽。
苍九抬头望着眼前慕天楼的匾额,低声问道:“阿姊,你可是知道咱们的那个东主是谁?”
元衡顿眼顿住脚,合上手中的名帖,果断的点头道:“知道,凡人呗。”随后却又奇道:“怎么?”
“…没什么?”
苍九无言以对,只能干咳得装腔作势的换言道:“慕天楼已到,姑娘请——!”
他侧身弯腰,貌似恭敬之样,惹得店口小二儿连忙也学着他笑嚷道:“二位客官里面请嘞。”
楼内,早便是一派的热闹。酒客们豪饮划拳,吵闹不止。元衡头回见识到这样的景象,不由好奇的偏过身子,驻足观看着。
“苍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嘈杂中,魏庭缓缓行下楼来,连忙跨上两步,拱手便拜,声音也是竭力地热络。
苍九闻声也慌忙回了一礼。只剩元衡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着,见魏庭望向自己却只是轻挑了细眉,依旧不发一语。
目光一错,她怔了一下,却仍是笑,歪歪头望着魏庭身后那淡色公子。这人依旧是那如常的温润清朗。
苍九同是一挑眉,继而又躬身施有一力,笑道:“没想,吴公子也在。”
确是没想,竟是这般又遇上了。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十七年的光景,在她看不过白驹过隙。故而,她心下倒是没有什么再见重逢的唏嘘。淡淡的掠看向他的脸,淡淡的点点头。转而又淡淡对另人笑道:“公子,你那一瓮上等陈酒可是备好了?”
魏庭点头,引着他们往楼上走。却是做足了纨绔的摸样,嬉笑道:“姑娘,在下请酒无妨,但还不晓得姑娘姓甚名谁。还望姑娘不吝赐教,解了小生心中之惑才是。”
他觉得这姑娘当真是有趣,似不只是为贪他这一顿酒吃。好奇之下,释出这般摸样,只不过是惯用的伎俩。而后,脸红心跳有之,媚眼勾魂更是见过不少。
元衡从没受过这样的戏弄,虽有些不明白,但到底是不喜。微微皱了皱眉头,回问道:“我却也是不知道你是姓氏名谁。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再见也难。如此,何必还需费那副心力?”
这番话倒是令魏庭有些愕然,再望向元衡却心下觉得这姑娘笑得尤为狡黠。却也不好多说。只是令着众人进了二楼的厢房内。
宾主归位,魏庭则忙唤来酒楼掌柜将那瓮上品陈酒呈了上来。他直道这“鸳鸯酒”是这慕天楼闻名天下的独门佳酿,且不是任何人都能喝的上的。
这酒虽只有一个名,但实为分为两味的配酒——鸳酒及鸯酒。
鸳酒为男子喝,鸯酒便就专供给女子。鸳酒口味清爽甘冽,香味醇厚。鸯酒则更显甘甜的多,酒气较淡,带着点点桂花的香气。
若是哪家达官贵人要有娶嫁亲事,都会提前订上一套。用勾着荷叶莲花的青花瓷的小酒灌盛,在新房里用大红锦缎的盖着,等掀了盖头就混到一起分在两只小杯里作为洞房中交杯酒用。其中意味,自然是为应了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
趁着等酒空暇,苍九似才醒悟,一一直点的对元衡道:“这是行台尚书家的吴隅吴公子,这位则是三贤王家的魏庭魏公子。”随后,却也不将元衡介绍个清楚。只是笑着对吴隅道:“吴公子哪日回的京?”
席间另两人皆是一怔,对看了一眼,吴隅才笑道:“昨夜才到京。”顿了一顿,又迟疑的向元衡道:“姑娘好生面善,可是在哪里见过?”
虽他知这不过初见,却是从心底由生了一种莫名的熟知,只不过却似有一些些的不同。脑中已执着于那一袭白衣素裙才真能配得上她,隐隐中他似是已能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
“没。”元衡毅然摇头,确也不算虚晃于他,这当真是今生的初见。如今这个光景,她只觉的很有趣味。席间四人,她只知所有人的过往,但除去苍九便再无一人知她丝毫。
思至此,不由恶趣横起,更是不愿多发一言。只是坐在那里浅浅笑着。惹得那二人面色犹疑,左右为难。
“魏公子今日请我来可不只仅是吃酒这样简单吧?”苍九心下有些不耐,开口便单刀直入的问道。
魏庭顿了一下,忽而两手敲扇大笑,朗声道:“呵呵,苍兄当真快人快语。我们也不兜圈子了。今日这顿酒,确实是有事相求。”
话音未落,慕天楼的掌柜已令人端上了酒菜。红漆的托盘放在四方的榆木桌案中央。拍开封土,众人登时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吴隅站起身只是一挥手便将鸳酒的酒瓮敛了过来,恭恭敬敬给苍九斟了满满一盏,执双手敬道:“苍兄,小弟先行敬你。”他虽是惯常守礼温润,但到底也是头一次这般的低声下气,语气听来含藏了几分僵硬。
苍九却是好似有意为难于他,“吴公子的这杯酒苍某当真是不敢喝。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您二位的忙,苍某还不知是帮不帮得上呢。”
他微微笑了笑,却是状似无意的瞟了元衡一眼。
但见元衡已是自行揽袖倒了一盏鸯酒,只低头抿了一口便难涩的皱了皱鼻子。摇摇头,便转身泼到了地上。
抬头之间,才恍然对上苍九的目光,只一笑,缓声道:“淡了。不过才存酿一两载而已。”
“呃咳!——”
魏庭斜坐在对面,尴尬的用扇子捂住嘴,干咳了一声才道:“不想姑娘竟是这般知酒,当真是女中的豪杰。”这鸯酒本就是他昨日才匆匆凑来和那陈年的鸳酒配对的。本是想着敷衍了事,却不想这看来不过十四五的小丫头,还能有这样的见识。
元衡施施然的望了他一眼,依旧是不说话,使得魏庭不由身子一紧。她则转过眼,只又举手侧过头对吴隅道:“公子,这酒不若换给我好了。”
苍九哂笑,截住她的手,摇头接了酒盏,道:“吴公子还是坐下说得好。”言罢,便扬起头一饮而尽。
不想这吴隅却是猛得一撩袍子拱手跪倒在地,对着苍九拜了三拜,肃然道:“今日,请尊兄前来不为别的,只因不久前家父染了唠症,四下求药却是无果。眼看已是病入膏肓,咳血不止,却来了一疯癫道人喂了几颗丸药,渐渐才得了起色。命虽保住,却仍不是长久之法。那疯癫道人指点小弟,说是兄长这里存有几颗他原先所炼的龙须丹。故而小弟这次私自回京,便是来求兄长能看在小弟这份赤子之心慷慨赠药。”
他自来不是惯常有求余人,故而,他虽强争着言语流利,却不由窘迫的脸上犯了一层红晕。
要换于常人,通常应是慌忙将人弯腰扶起,随即赶快客套道:“公子说得哪里话,还是快快起来吧。”
可面前这对姐弟却是大大的不同,大有你要跪要起不干我事的漠然,只是稳如泰山的坐着,面疑相觑的皱起眉头。
元衡奇:“疯癫道人?”
苍九疑:“龙须丹?”
苍九虽也多少知道一些其中因果,却不知会这般没来由被突然摆了一道。
元衡挑眉,暗自掐指算了一算,忽然问道:“那疯癫道人可是身后跟着个什么?”
吴隅忙点头道:“正是,时常有只白狸在其左右。”
“扑哧!——”
元衡连忙捂嘴嗤笑,“哈哈哈,龙须丹。”
亏那斯胡扯得出来,竟是非要拔上苍九几条龙须他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