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逍漠

13、水边红粉路旁花（五）

　　苍九一路御风驱船自湖心渡回桃花坞附近。

　　他抬首将全数心思投至小楼之上。借着灯火，于窗口隐约见有几个身影左右晃动着。

　　良久计划，步步经营下的诸般事物皆按照他的算计逐步行走。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厌得再现身闲看两眼。

　　都说天庭事体杂多，但他瞧着怎么多是撑饱闲聊之辈。九重天上过的甚为安逸，凡间纷争便都非要伸个脑袋管上一管方能甘心。

　　如今连“红粉祸国”，“天颜易改”这般老掉牙的戏码又都重新翻出乐此不疲的上演着。

　　北天之上紫微星动，他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心道：这皇帝谁做不是做呢？不过都是几十年一换，任谁也做不长久。争来争去有甚子乐趣？

　　不过厌烦归厌烦，天庭有命他也不得不听。若换到万年前，哪个要甩他们究竟是什么神君什么天王。只可惜，落到这样任人拿捏的下场，怎一个活该了事。

　　思至此，他状似困乏的打了个哈欠。甩了甩手就欲转身回至舫内，却听岸上远处有人唤他。

　　桃花林中唯有一点散漫月光，漆漆入眼，饶是他乃一条成年神龙也没能有狼怪猫妖那般夜行目明的本事。

　　他侧耳细听，却闻是一段琵琶曲悠然入耳。他虽是着春画舫的幕后东家，但对自己画舫里的姑娘知之甚少。凭着琴音根本分辩不出谁是谁来。再加树上的桃花灵物作怪，满鼻的桃花香将这林间的气味遮了个干净。

　　“阿嚏！——”

　　林中之人似是受了一些风凉，突然张嘴打了个喷嚏，继而又醺醺然笑问道：“苍兄，方才去寻人，可是寻到了？”

　　苍九眯起眼，见林中隐秘处有一身影踉跄着踱到明地。那人倚在树干上，歪着身子只笑吟吟的望着他。

　　光线将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清隽眉眼这时观来带着三分狂狷，两分避隐，四分润朗，再有一分不易察觉的郁色隐在他不时勾起的唇边，全然不见平常嬉笑玩闹的样子，醉态之中周身气度却更显迈越常流。惹得林间那几只桃花精灵动作亲昵的绕着他不放。

　　苍九不由叹息，堂堂三贤王府上下如今都只能夹起尾巴做人。好歹也是先皇的子孙，却是因为三贤王年轻气盛之时立了几件奇功，与世人所崇的“中庸”之道全无交集。扫敌寇，清乱党，功盖天下。可惜母妃出身平民，终究是没坐上宝座。而他那异母同父的兄长又生性多疑，以致他如今不过将将四十岁华，便已远离朝堂，成天猫在府里养花遛鸟。时不时的还唤来太医，佯似病已膏肓。各色汤药剩下来的药渣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布在花园里当成一景。

　　是以，如魏庭这等小辈之人更是为求身家平安，不得不尽量远离庙堂，以纨绔之貌玩笑人生。观眼前这光景，大抵又是什么触了伤怀，便独自避了热闹。

　　“魏公子也是好兴致，于桃林与佳人私会。是在下唐突，扰了公子好事。”苍九断不能点破其中玄妙，只是呵呵诡笑顿住了船身。用术法观得林中隐有一女，表情立即变的有些狡黠。一抬手，挥开了那些花精小灵。

　　“哈哈哈，苍兄真好说笑。小弟不过酒思勾人。又觉独饮寂寥才借了青姑娘作陪罢了。”

　　魏庭身形不稳的作势就要往后仰，有些狼狈的勾住树枝，面上却是一派迷花眼笑。

　　苍九闻言有些失笑，借着月光果见他颊上泛有两团酡红。

　　他的酒量浅薄，这杯中物素来不敢多碰。今晚本愿令他一观皇子荒唐好能心下得有几分释怀，没想，他竟是躲在这里伴着乐姬自斟自饮。

　　苍九深知他每心中郁结便好酒后长笑。有心作陪开解与他，却也明了他虽酒量不高，却总能留得一分清明于心，若想让他酒后一吐而快却是万万不能。

　　魏庭仍是笑的粲然，虽有些许烦闷，但心中思虑万没有苍九想当然料定的凄苦。所以说，人心难测，纵是神仙又能如何。

　　今年的花风潮又至，三贤王府的门槛差点又被纷至而来的官媒冰人踏断。

　　三王爷如今已变的有些玩物丧志，对于这些事向来懒得多管。而三贤王妃则热心不已。成日里不是跑东家，就是去南户。每天三句不离口的都是“亲事？……亲事。……亲事！”。扰得他几乎都有触柱而死的想法。

　　若是单单这些也就算了，问题在于王妃似是上了一些年岁，眼神有些过分的不济，相看回来的闺秀画像虽都风姿绰约，但怎么看都是同一人，怕是皆出自同一画师之手。民间风评不是悍妇便是病秧子。论起哪个都让人恨不能退避三舍。偏偏王妃还热衷于逢年过节在府里举办茶会，邀上诸多诰命官妇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又摸又夸。

　　如今的民风开放，男女大方宽松。私定终生一事，在街头巷尾当真也不能算是天大的奇事。

　　然，即便如此于平常百姓心中的名门小姐们大抵也应是规规矩矩，矜矜持持，羞羞答答的。可事实却往往出乎意料，一句“深闺猛过虎。”广泛流传于众多王公世子之中。追男成狂，胆大妄为者屡见不鲜。

　　这年头的话本，传奇一类的书籍早便流进高门之中。热销不下的《奇门记》，更是从插画本到手抄本，原版珍本，名士注解本，通俗本等等多如牛毛一般。饶是三岁黄毛小儿，也能说出几节书中段子。人生在世，那家儿郎不愿娶个如书中一般旺夫帮运的贤妻，谁家女子又不愿嫁于那若寒门士子重情重义的夫君。

　　据传说，此书所描绘的奇女子原型乃江南齐家始祖的正妻齐胡氏胡新月是也。全书通本所述都是此女如何离经叛道的嫁进齐家，又如何令齐家迅速发迹，成为江南第一大户。

　　逢当年乱世，寒门士子齐生得救一孤女，此女风姿才情皆与平常女子迥然有别。先不论她如何的博古通今，单论出自她之口的那句，“夫若鞋履，需适足。”便已惊世骇俗得令人乍舌。据书上所述：“女貌娇体柔，通晓阴阳风水之术。据传乃九天玄女下凡历世，携有绝世宝玉，乃仙山圣物，可镇宅齐家。”

　　此书一出，众家女子顿时了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妻妾成群，早已成了大多世间男人心中的传说神话。自然，变革之初也有不少卫道士跳出来捍卫先人之道，但从此便不得安宁，轻则被砸臭蛋烂菜，重则被人围殴群揍。落下终身残疾更甚往生之人皆不在少数。

　　故此，今时今日的世家小姐都将此书奉为圣典。终身大事早便不仅仅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便可了事。就连皇族公主都须自己点头首肯方可下嫁。市井歌谣有道：嫁婚娶，女看郎，男相妻。虽不及男女相等，但洞房花烛夜才初次相识的人已是寥寥。

　　是以，像魏庭这般在相公榜头首的公子哥，自然成了众人抢，万人争的香饽饽。

　　只苦了他生来招摇，被到处围追堵截的在京城之中竟是唯有勾栏院里可供躲闪，当真成了讽刺。

　　将才在小楼之上，他见二皇妃一身金纱银衣气势汹汹奔上小楼揪着其夫君的耳朵便是破口大骂。皇家体面一事，早便抛至九霄之远。他一旁冷眼观着只觉一阵心悸，想来若是令他也娶了这等女子，当真不如早死早托生来的痛快。

　　他故意将乐姬邀到这人来客往的必经之道，到底是存了几分特地给好事之人围观，意图好能落人口实。眠花宿柳之事，在勾栏画舫里乃属平常，但若是换在林间野地便会引来无限遐思。流言蜚语惯常都是越传越邪。如当真可替他挡上几桩桃花债，何乐而不为。

　　适逢同一时间，舫中结界之内元衡正吟吟笑着上下打量着眼前美貌纱衣的女子。

　　红绡独自偏坐，伏在案前纤手撑点着下巴，表情凝重，一脑子的官司搅得他坐立不安。无意瞟见面前的青瓷酒盅，酒水映着烛火光影耀眼。他长眼一眯，许是思虑已乱得无以复加，想都没想便抓起来一饮而尽。

　　敖青则扯了女子手绢，胡乱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随手丢掉了第五只被啃得精光的鸡骨头。

　　元衡歪头伸手挑起那女子胸前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拈了一拈。兴致颇高的说道：“师祖曾说，人间秩伦有序，人与妖万不能私自结合。若是暗结珠胎，即刻会遭天雷十道。人妖姑娘，你究竟是如何能够逃过此劫呢？”

　　纵使是天神历劫飞升，不过也只有七道天雷灌顶。轻则功力清减，重则伤经动骨。不过据直符灵动九天神界传说，某位仙山隐遁的神尊受了三七二十一道天雷却依旧能够相安无事的林栖而去，不知引来多少众家仙神崇拜艳羡。

　　好在近几千年来，天君抱怨上品仙神多是龙钟老态，整个天庭都觉暮气十足，便动手改了天规，道是欲飞升上阶除受七道天雷，亦可选去投生人间历世。是以，现今的天庭源源不断涌现而出大批大批的小辈脸孔。

　　神仙既已对天雷忌惮如此，何况那些一直蛰居在人间的妖鬼精灵。

　　那女子身子抖了一抖，神情紧张的直直盯着元衡，又小心翼翼的不时偷眼向外瞄去。

　　虽船舫施有结界，但帐外的动静亦能听得清楚。

　　“苍兄明日可是空暇，慕天楼应给了小弟一翁陈年鸳鸯酿，可是愿赏光一聚？”

　　有个声音如是这般的说着。

　　“这……”

　　苍九迟疑了一番，刚想婉拒于他，却不料身后有人率先撩开帐幢替他答道：“许了。”

　　话音未落，却听侧首八角小楼上的窗棂被突然大力冲破。几声尖叫霎时划破了一片夜影湖光的静谧。众人抬头得见一女子直线从窗摔了下来。而窗下不远恰是那临水石台，上面铺用的乃是北方维龙山中的礨石，坚硬无比。

　　眨眼间，只听“咚！”的一声。

　　那女子后脑仰身便磕上了石台一角，随即便又落进了水中，沉了下去。

　　水花过后，黑漆漆的水面，除了一圈圈倒映着华灯烛火的波纹，连血色都被掩得丝毫不见。

　　一阵阴风袭来，角落处，正有一黑一白两个虚渺身型悄无声息的候在那里。

　　元衡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复望向小楼的破窗之处。

　　暗中哂道：阴司勾魂，当真也是头回见识。

作者有话说

　　我的妈呀，真悲剧，拽了半天文，还没拽成……阴郁啊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