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45、长秋33

　　转眼又入秋了，天边淅淅沥沥下着些细雨，街道上还是有很多人，撑着不一的伞，各自为生计所奔忙。

　　街头巷尾的小童并不在意这点细雨，仍凑在一起玩闹，似乎更欢喜了，啪啪地踩着专挑水坑去跺，溅了一身的泥点子，只怕回家免不少父母的一顿骂。

　　从前冷眼看这俗世，所见皆是悲凉之色，看一朵花会想到她的凋零，看哪家闹喜结亲，又要在心里想一出受上所迫，所嫁非人的戏码，更不用谈见路边衣不敝体的乞丐，笼中圈养的奴隶，还有乱葬岗专扒死人衣服的怪人了，更觉人生无意，生来便要遭受苦难，倒不如死了痛快。

　　这个念头常常在脑中反复出现，可惜他却是个怕疼的，有时窝在破庙，夜里难眠的时候，便总在思考怎样死得轻松些，前后想了几十种，却也不是什么好法子，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痛。

　　后来，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欠的钱还清了，再想着把东墙也补完就了无牵挂的走，可惜这东墙却为他筑起了屋檐，让他感觉到了暖意，从此，便再也不想离开了，只想缩在墙下，晒晒太阳。

　　现在想想，一生全部的气运大抵都用来抓住那束光了，何其幸运，他抓住了。

　　一生的满足与欣喜，好像只需要隔着人群望他一眼，就够了。

　　远远看到街边跪着一个人，宋煜跑了过去，顾不得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

　　莫子焕叹了一口气，只不紧不慢跟着，不冷不淡看着，跪着的那人没有左腿，大吐苦水，哭诉自己的悲惨，宋煜听着，安慰着，想带那人去济孤苑，那人却不愿，说有老小还要养活，宋煜只得将身上所有银两塞到那人手里才算作罢。

　　“开心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宋煜转头对他笑笑，讨好般主动拉了他的袖子。

　　莫子焕抬手拂去他脸上的雨珠，又忍不住掐了掐他软软的脸蛋，“日行一善，都护大人下辈子大概要成仙了。”

　　“成仙？我才不稀罕，我只愿多攒些福报，下辈子，还能同你在一处。”

　　平日没听惯这些话，此刻倒不好意思起来，本是心中感动，话出囗，又变了味，“这辈子被我赖上，毁了姻缘，断了子嗣，下辈子，你该离我远些才能求得圆满。”

　　“你！”

　　宋煜变了脸色，说不出什么话，拂袖而去，莫子焕刚想追上去，向后不经意间淡淡一瞟，瞟见一个熟悉的浅蓝色身影。

　　那人也撑着伞袅袅婷婷朝他走来，熟悉的眉眼，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何时，都挂着浅淡的笑意。

　　“好久不见，夫君……”

　　莫子焕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戏已经演完了，还要装下去吗？”

　　洛琴笑笑，“殿下的心可真不是一般的狠，不过也对，能够亲手把自己国家送向灭亡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把吴国送向灭亡的人，不是我，是吴王的经年不死的贪婪。”莫子焕淡淡道。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洛琴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如你这般，连血缘亲情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这世上，怕找不出第二个，莫子焕，见到我没有被你杀死而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你的武功在我之上，我应该谢谢你，当初未置我于死地。”

　　“谢我？呵，其实我挺后悔的，当初没能杀了你，以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国破家亡的地步。到底，还是我太蠢了。”

　　洛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该走了，洛琴，你…保重。”莫子焕低声道。

　　“莫子焕！”

　　洛琴在他身后喊道，“他知道吗？你在他身边安插耳目，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记下送到你手里，你让梁帝将你打入死牢，试探他的心意，甚至不惜假死，将他牢牢拴在身边，莫子焕，他知道吗？你这个人，有多可怕……”

　　莫子焕僵硬地转身，“你……”

　　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洛琴勾起了唇角，“没错，我看到了，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你与梁帝的信件往来，你珍藏的画像，全部。”

　　“他不会知道……”

　　丢下这句话，莫子焕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洛琴站在原地，抬头望了望伞外灰蒙蒙的天，笑容苦涩。

　　这就是她幼时便喜欢的人，那个笑起来有虎牙，她哭的时候随时能变出糖的焕哥哥，如今却处心积虑至此，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也有过期盼的，在他一身红衣掀起她盖头的时候，可是在看到他眼中的冰冷淡漠时，就不敢再有了，相府千金的骄傲让她只能装得如他一般冷漠，尽量将那场她盼了多少年的姻亲视作一场利益置换，与他互不打扰，装了那么久，或许，她早就露馅了。

　　袖中，还留着成婚时他束的红发带，她拿出来握在手中，最后看一眼，便松手任风将那抹红色吹落在地，被落雨淋湿，又沾染了泥土。

　　一场豪赌，到头来终究输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