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36、长秋26

　　九月初，太宸宴。

　　吴国使臣刺杀梁王未遂，受伏。

　　如若后世读起梁史，他只有短短的一行，作为一个失败的刺客，连名字都没有。

　　宋煜始终记得，满堂的宴欢舞曲间，坐在他斜对面，一脸疲惫的莫子焕，他的眼睛始终是空洞的，不在舞女身上流连，也无心敬酒与旁人攀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宋煜后，一饮而尽，起身献上汉白玉壁，宽袖中化出了利刃，直刺正殿上的梁成，大殿之上，倾刻酒碎人窜，乱成一团。

　　“护驾！”

　　“护驾！”

　　宋煜听到好多东西碎了，好多人手持兵刃来了，来捉拿犯上作乱的贼子。

　　可是那贼子，满脸倦容，漏洞百出，剑剑落在虚处，被人轻易拿下，刀架颈侧之际，依旧远远地望着人群中的他。

　　正殿之上，受袭的君王被铁甲护着，衣冠未乱，毫发无伤，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莫子焕被打入死牢。

　　大梁借此联合诸国向吴国发难，边境兵马被如数剿灭，梁国大军直逼吴国京城，抵抗数日，吴国兵败城破，附属小国自降。

　　自此，吴国亡国。

　　梁成御驾亲征归来，举国欢庆。

　　待一切尘埃落定，宋煜才从他口中，知道了一切。

　　原来，莫子焕是十年前被送来吴国后生死未明的质子，是吴王长子，是梁国的细作，是吴国的刺客……

　　这么多，背负了这么多。

　　吴王以皇位相许，承诺待他平安归来便是立储之时，可是，自古以来又有哪个刺客能够全身而退，又有哪个父亲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做刺客。

　　说到底，他从未信过莫子焕，甚至对因莫子焕而失了东疆这块肥肉而怀恨在心，他只是在赌，成功了，大梁群龙无首，朝局动荡，正是大军入境，里应外合的好时候，失败了，为了两国和睦，便将所有过错归于莫子焕身上，这就是莫子焕的父亲。

　　可惜他没有想到，梁成不是先前一味忍让的东梁帝，而莫子焕甘愿去做这颗棋子，也根本不是为了皇位。

　　为了什么，梁成没有说。

　　如何处置莫子焕，他也没有说。

　　宋煜买通了狱卒，迫切想见到他，想问清楚一切，想带他走，他不该呆在死牢里，不该。

　　这里是难以想象的阴冷潮湿，常有一身囚服伸出血手喊冤的犯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反胃的味道。

　　最后一个死牢里，关着莫子焕，宋煜透过木栏看他，他坐在墙角，穿着白色囚服，带着锁链，低着头，宋煜看不清他的表情。

　　狱卒开门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显得异常刺耳，莫子焕抬起了头，看到了他，神色没有什么波澜，似乎料到他会来一般。

　　“…莫子焕”宋煜哑声唤了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子焕淡淡笑了笑，“真糟糕，所有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把自己弄成这样，满意了？”看到他还在毫不在乎地笑，宋煜从来没觉得，那个尖尖的虎牙，那么可恨过。

　　莫子焕收起了笑，“弄成什么样，都是我活该不是吗？”

　　“吴王允诺了你皇位，那梁成呢？又允诺了你什么，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莫子焕望着他的眼睛，眼里却是一片荒芜，“事到如今，你还不懂吗？宋煜。”

　　懂什么？他该懂什么？

　　当初明明是你不告而别，明明是你先娶亲，明明是你说只是故人而已，事实摆在眼前，你不解释，连一句实话都不说，却问我为什么不懂？

　　宋煜撇过头深吸一囗气，“我不懂。”他不敢看莫子焕，心里却在隐隐期待什么。

　　而莫子焕却似乎没想要解释，只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我说过，会还清所有欠你的，你不是一直担心我会危及大梁吗？现在我助你的梁王除了后患，大约，我应该不欠你什么了，所以，不要再来管我的死活了，我讨厌你怜悯的眼神。”

　　还清所有欠下的？宋煜心里刚冒出头的火苗被灭了个彻底，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寒凉，宋煜彻底被激怒了，他揪住莫子焕的衣领，怒道，“谁要你还，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你讨厌我的怜悯，可你哪一次不是利用我的怜悯，我的不忍心，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我的底线，说在其位谋其政的是你，反手卖了吴国的也是你，现在又说是为了还我，我他妈的是谁啊，生你了还是养你了要你卖国灭亲地还，我受不起，但凡你心里还念着一点你我过去的情分，你都不会连一句真话都不告诉我……”

　　莫子焕看着他的眼神可怜又悲伤，宋煜心里烦燥，将他推开，偏过头平息着自己的怒火。

　　“莫子焕，无论如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你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再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欠你什么。”宋煜淡淡道。

　　“去哪里，宋煜，你告诉我，我该去哪里？我是吴国的人，是大逆不道的刺客，哪里又有我的容身之处呢？我在这世间……本就是个多余之人，不如死了干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宋煜看着坐在墙角的莫子焕，忽然有些心疼，对啊，他该去哪里，就算梁成放过他，可他早已国破家亡，真正地，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

　　想到这，方才的火气仿佛不知去了哪里，心脏一缩一缩地疼，他仿佛永远能抓住他的软肋，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再也舍不得去责备他什么了。

　　他蹲在莫子焕面前，抬手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发，声音软了下来，“如果你想，可以去东疆，那里没有人在意你是谁，那里…还有我。”

　　莫子焕抬眼，蓄在眼眶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看起来委屈极了，“可是，我杀了很多人，你怕我，你想要我死。”

　　宋煜心中酸涩，眼眶也红了，他轻轻抚上莫子焕的脸庞，指尖是久违温热的触感，“我不想你死，我想要你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他似乎也想抬手，但注意到手上还有冰冷的镣铐时，神色黯淡下来，下一刻说出的话，让宋煜如堕地狱。

　　“宋煜，我…服毒了。”

　　宋煜的心停了一瞬，而后又剧烈跳动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什么，什么意思，莫子焕，你在说什么？”

　　“用你送我的银簪，同狱卒换的，算算时辰，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毒发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又温柔，好像在与宋煜谈论今天的天气，可落到宋煜耳中，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中炸开。

　　宋煜狠狠地推了莫子焕一把，颤抖地骂道，“你疯了吗？！”

　　莫子焕噙着浅淡的笑意，“宋煜，你还记得从前吗？那时候我还是你的小书童，你教我写字，给我捉萤火虫，雷雨夜的时候总会把我抱在怀里捂我的耳朵……或许你早已忘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记得很清楚，我总觉得，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该还你什么，你曾说你想要社稷安稳，百姓富足，天下不再有战争，我知道有吴国在一日，天下便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所以纵我沦落至此，也从不后悔我做的选择。”

　　莫子焕的眼眶有些红了，“可是…我好害怕你会恨我，宋煜，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烦你了，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宋煜已经彻底崩溃了，“别说了…别说了！”他强压着心里的绞痛，踉跄起身，“我去找太医…你等着，我不会让你死……”

　　刚站起身，却气血攻心，眼前一黑，宋煜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一时间天旋地转，没有了意识。

　　莫子焕惊慌失措地上前接住他，看着他昏睡的脸，莫子焕低头吻去宋煜嘴角的鲜血，胸口喉头剧痛，难以言语。

　　对不起啊

　　又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