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37、长秋27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常常分不清是梦是醒。

　　偶尔会模糊瞧见床边站立的人影，他伸手去触，却什么也触不到。

　　醒来时坐在院中，总看着光洁的手腕发呆，初见时那人在自己腕上留下的牙印现在只剩下了浅浅的一个点，那里，大概是他的虎牙留下的印迹。

　　也只有这个浅浅的疤痕，才能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父亲知晓了他的秘密，没有说什么，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起码，不会再有钗环玉翠的各色女子再在他眼前晃悠，惹人心烦，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向母亲开口。

　　长姐已经不在了，母亲常常看着她做好的小衣服念叨着让他早些寻个贤淑的女子生个小娃娃，好让这些物件有个归宿，家里冷清，也该添些丁了。

　　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所爱之人已不在人世，纵是在人世，也是无法实现她的心愿的。

　　重来一次多好，他不会犹豫，不会退缩，，
　　其实，也是羡慕的，羡慕寻常百姓家牵着孩子买糖吃，羡慕街头相会的有情人，羡慕得心都是疼的。

　　索性还是回去那满目黄沙的地方吧，那里，才是他的归处。

　　于是，他告别父母，踏上了归途。

　　临行时，梁成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远去，一如当时年少。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可笑地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可怜了，这世间事，世间人，从来可恨又可怜。

　　最后还是祝你名垂青史，也祝你永享无边孤寂吧。

　　停停走走，终于远远望见了那座熟悉的城池。

　　一路的马车颠簸，一进城宋煜便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脚踏在地上，都感觉是虚飘飘的，走了一段路才勉强适应。

　　街上倒是热闹了不少，不再是稀稀落落几个小铺了，宋煜坐在茶楼歇脚的时候才知道，原是东疆收容了不少吴国的难民，怪不得。

　　不过，却有两人吵起来了，起因只是因为喝了酒的男人骂了一句亡国奴被邻桌的人听到了，那人之前大概是吴国之人，气不过便与男人呛了起来，吵的脸红脖子粗的。

　　宋煜看不下去了，出言劝道，“两位吵来吵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山川虽异域但风月是同天的嘛，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吴国气的脸红了的小书生，不服气地瞪了男人一眼，“是他先出言不逊的！”

　　男人酒劲缓了一些，呵呵笑了笑，作揖道，“是我莽撞了，这位公子说的在理，一家人嘛，小哥别生气了。”

　　小书生到底也是个文人，颇为委屈道，“国家都被你们灭了，还要受此羞辱，实在可恨。”

　　宋煜忽然想到了什么，决定还是先回都护府。

　　虽然吴国灭亡，但遗民若无法归心，也是一大问题。

　　不过临近回府，远远却望见一道颀长的浅蓝色身影。

　　是唐辽吗？

　　他何时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还专门在府前候着，不过，有人来迎接他，他还是很欢喜的。

　　于是脚步快了起来，却又在一步步走近后又慢了下来，心怦怦怦地跳。

　　那人抬起头，朝他看过来，宋煜却僵在原地，呼吸停滞，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或这是幻觉。

　　蓝天之下，那人远远凝望着他，露出带着虎牙的微笑。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两人都向对方奔去，宋煜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紧紧抱住他，确认是不是幻觉。

　　“莫子焕…莫子焕…莫子焕……”

　　“我在。宋煜，我在。”

　　莫子焕紧紧地搂住他，声音有些颤抖。

　　“你没死……我就知道你没死，我明明在乱葬岚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可是他们都说你死了……梁成也说你死了，都是骗子…莫子焕，我好恨你啊……”

　　宋煜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差点以为再没机会说出的话，都想告诉他。

　　可现在抱着他，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不断线的泪水，哭得头都在隐隐作痛，莫子焕只沉默地抚着他的脊背，倾听他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宋煜才勉强从巨大的情绪浪潮中脱离，没有了力气，就这样静静靠在莫子焕的肩头，感受他的温度，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

　　“对不起……”莫子焕说。

　　“我恨你。”宋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爱和恨只能选一个，所以，我爱你。”

　　宋煜感觉到莫子焕的身子颤了一下，听到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莫子焕将他抱的愈发紧了。

　　“宋煜…你再说一遍，求你了！”莫子焕的声音带着恳求，好像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宋煜感觉眼角又有泪掉了下来，他找回自己身体的重心，看着那张让自己又爱又恨，朝思暮想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个混着眼泪与血腥的咸甜的吻，他与莫子焕的第一个吻，带着绝望的意味，都恨不得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就这样吧，天地就此毁灭，也与他们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