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35、长秋25

　　城南一别，就没有再见到莫子焕了，宋煜的心隐隐不安起来。

　　直到一个深夜，莫子焕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房中，幽灵一般，轻飘飘的就来了，侯府的高墙护卫于他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用。

　　幸而他来时宋煜并无睡意，对他的到来有所察觉，不至被吓醒。

　　莫子焕站在门口，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与平日有所不同，宋煜刚想开口说什么，静谧空气却传来一声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宋煜头皮一麻，慢慢靠近他，那人浑身浓重的血腥味却让他不寒而栗，借着烛火，他看到了地上殷红的血滴。

　　对上莫子焕戾气未消的眼睛时，宋煜手一抖，烛台被打翻在地，“莫子焕！你干了什么啊？！”

　　宋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怎么…不穿鞋？要受凉的。”莫子焕像是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温柔，可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这个，宋煜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堵得厉害，冲他大喊，“你说啊！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莫子焕无力地笑了笑，将手上的血在身上蹭干净，抬手抚去他脸上的泪水，“不要害怕宋煜，我只是处理掉一些碍眼的人罢了，没事的。”

　　“你身上的血…是谁的？”宋煜感觉自己在颤抖，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洛琴？…还是其他人，记不清了。”

　　听到那个名字，宋煜脚底一软，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疯了吗？！她可是你的妻子！”

　　莫子焕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宋煜，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妻子，她只是吴国丞相控制我的棋子，现在她死了，我便是自由的。”

　　现在这样满身血腥的莫子焕，让宋煜觉得可怕极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他，可是莫子焕却重心不稳，被他轻易推倒在地。

　　宋煜脑子里一片混乱，推开他又本能地去扶他，沾了一手的血，他这时才注意到莫子焕胸口还在淌着血，“……你受伤了？”

　　莫子焕强撑着想站起来，又跌落在宋煜的怀中，声音哽咽起来，“宋煜，我不想吓到你的，可是我害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宋煜强忍住自己控制不住往下掉的眼泪，“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从剥落他的血衣，露出肩膀上狰狞的伤囗，到清理血迹，上药，包扎，宋煜的身心都是颤抖的，那个自称体弱的女子，在他身上，留下了这样长的一道血口。

　　宋煜为他换了自己干净的衣服，待终于冷静下来，宋煜才发现自己也是一身的血迹，莫子焕看到了，低低道了声歉。

　　宋煜脱掉被染红的中衣，重新换了一身，转头却看到床上半躺着的莫子焕，一直在专注地瞧着他看。

　　“不过来吗？”莫子焕见他一直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宋煜坐到了木桌旁，倒了杯茶，心神勉强稳了下来，沉声道，“不必，你先休息一会儿，待天明的时候便离开吧。”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原本想问的，可如今，我已分不清你说的话中，哪话是真，哪句是假了。”

　　莫子焕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握住他的肩膀，“宋煜，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向你解释清楚所有事情，你要相信，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看着他无比真切的眼睛，宋煜内心却一片悲凉，“你说永远不会伤我，可你知道吗？自与你重逢，你没有一刻不在伤我。”

　　莫子焕的脸色苍白，嘴唇颤了颤，说不出什么话。

　　人总是贪恋温暖的，为了这份温暖，他愿意付出一切，却独独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欢，以至落到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宋煜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你当初既一声不响走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纵你安富尊荣，鸾凤和鸣，儿孙满堂也就算了，我可以祝福你也为你高兴，可是现在，你看看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样的你，真的让我害怕。”

　　大概是失血过多，莫子焕的脸色惨白，他看着宋煜，宋煜却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害怕？就因为我杀了人吗？宋煜，他们是吴国的人，是于大梁不利的人，你不是最恨吴国的人吗？所以他们该死不是吗？”

　　这样平静淡漠的语气，仿佛只是踢开了几个碍路的石子，宋煜后退几步，胸口升腾起怒火来，口不择言道，“你也是吴国的人，那你也去死啊！”

　　话刚出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宋煜滞在原地，可是话却收不回来了，莫子焕怔了一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后又转化为浓浓的悲伤，他一步步走近宋煜，宋煜在颤抖，“你也……希望我去死吗？”

　　这样近的距离，宋煜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宋煜抬手推开他，却不小心按上了他刚包扎好的伤囗，莫子焕闷哼一声，伤口又溢出血来，宋煜的心也跟着一痛。

　　莫子焕笑了，眼泪却不由自主掉下来，他双眼通红，“没有一人想我活着，父亲为了利益可以将我随意牺牲，母亲千方百计要我死扶自己真正的儿子上位，兄弟对我只有算计……”莫子焕红着眼眶望向宋煜，“而你，我的小侯爷，怕我…想要我死。”

　　他的眼泪让宋煜慌乱起来，急切的想解释什么，喉头却酸痛，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呆呆站在原地。

　　“罢了，你歇着吧，今日…就当我疯了吧……”

　　说完这句话，莫子焕便走了，望着那个背影逐渐隐于黑暗，宋煜无力地瘫软在地，朝他走的方向伸出手。

　　想起少年离开前夜，他朝沉睡的少年伸出手，未能触不到那人臂膀，现在，所能触到的同样也只有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