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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秋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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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在逃避着什么,可是又在寻找着什么。
墙角落了灰的老虎灯,庭院中变黄凋零的不知名小树,已经蒙灰却依旧保持原样的西厢房……处处无他,处处又有他。
像是想寻找某种踪迹一般,他去了很多地方,街头他们一起吃过的馄饨小摊,为他放过萤火的听雨桥,一起逃学奔跑的旷野,那么多地方,却独独不敢去那人现在所在的太常寺。
临到黄昏之际,晚霞将天空染成了粉蓝色,很美很美,可惜他孤身一人,不能如以前一般看到什么吃到什么,都能兴奋地拍一拍身侧的莫子焕与他一同分享,于是原本的喜悦逐渐被落寞所冲淡,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宋煜迎着无限好的夕阳,去了城南的野坡,那里有一座破庙,还有许久未来祭拜过的故人,不知道,自己临走之时种下的向日葵,长成了什么样子。
许是昨日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中满是泥土与青草的味道,半干的小路上,卬下了深浅不一的足迹。
愈是临近,宋煜的心愈发不安起来。
直至终于还是看到了遍野向日葵间,立于墓碑前,一路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少年,他墨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画卷一般的模样。
就这样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站在原地,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
最后脚步还是迈向了他,宋煜认命了,如果命运注定要将他们牵扯在一起,他倒想看一看,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
似是早已猜到是他一般,莫子焕没有回头,等到他站在身侧才开口,“向日葵很漂亮,可惜……却无法掩藏这山野上起起伏伏的坟堆。”
“它们只管盛放,不为了掩藏什么。”
他转头看他,想说什么,却皱了皱眉,解下了披风,不顾宋煜推阻披到了宋煜身上,低头为他系紧一些,“天要变了,你也该多加注意自己的身体。”
宋煜看着那人低垂的温柔眉目,一时失神。
系好后,他抬眼看他,轻轻笑了笑,“黑色…与白色倒是不大相配,不过小侯爷自小俊俏,穿什么颜色都是好看的。”
宋煜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向后退了几步,“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我们?”莫子焕笑着看向他,“好久没有听到你这样说了。”
他的笑容温柔又悲伤,宋煜的心说不出的难受,好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掐了一把,既酸又疼。
可是究竟该怎样做,才能当作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才能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才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终究是不能的……
他是别人的夫君,是敌国的公侯,也是随时能够挑起战火的祸源,却不再是当年干净的少年。
宋煜没有说话,转身要离开,却被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挡住去路,没有任何征召。
正不知所措时,有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宋煜就这样跟着他,在雨中奔跑,雨水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手心,却有暖意涌上心头。
两人跑到一间四面透风,满是灰尘的破庙,所幸屋顶不漏雨,也算有所庇护。
宋煜缓不过神,站在原地喘气,莫子焕倒是随意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后便开始熟门熟路地收拾屋内的树枝开始架起火来。
天渐渐暗了下来,从墨蓝到一片漆黑,雨声风声不绝于耳,唯有屋内火光能够带来一些温暖。
“还冷吗?”莫子焕轻声问他。
宋煜摇了摇头,看看四周,又看看身侧的莫子焕,小心翼翼道,“这附近……有狼吗?”
莫子焕笑了笑,不置可否。宋煜又问,“那,有鬼吗?”
“有啊,从前我在这里住时,夜半常常会有狼叫,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宋煜咽了咽唾沫,默默靠近了宋煜一些,“你别吓人成吗?求你了。”
莫子焕一本正经,压低了声音,“没有吓人,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不知道这附近都是坟堆啊。”
宋煜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又朝莫子焕靠了靠,都要贴他身上了,莫子焕低头,强压笑意,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歪头看着他,“不知道谁是胆小鬼。”
“笑个鬼啊!”宋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又装模作样,压低声音,“大晚上的,小侯爷还是不要说这个字了,小心…招惹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煜心里发毛,彻底不顾什么脸面了,粗暴地拽过莫子焕,死死攥住他的袖子,“你可闭嘴吧。”
莫子焕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神色正经起来,“不要怕,我在这。”
说实话,宋煜想都不敢想,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会是怎样,所幸,所幸。
“从前,你便是在这里生活吗?”他借着火光,看着这四周的破败,同样不敢想,有人能在这里生活。
那人好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然呢?比起露宿街头,有个庇护之所已是万幸,还要要求它金雕玉琢吗?”
莫子焕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陷入了回忆,“其实婆婆在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很温暖的小窝,婆婆会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会煮很香的杂菜汤,会捡树枝把漏风的地方堵上,还有屋顶,还是我亲自爬上去修好的,你看,到现在都没有漏。”
他自豪地指向房顶,“看,就是那。”
宋煜没有看向屋顶,而是转头看向那个眼底有光的少年,心里满是酸涩。
莫子焕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而是继续讲述往事,“那时候到了晚上也像你一样害怕鬼怪,婆婆就抱着我,一边给我讲故事一边哄我睡觉,那些故事,至如今我依然记得很清楚。”
后来的故事,他就没有往下讲了,而是低着头默然添柴。
“可是,你为什么会害怕雷声呢?”
他添柴的手一顿,哑声道,“婆婆是在打雷的晚上走的,她喝了药,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还能坐起来同我说说话,可是,她说她冷,叫我出去拾些柴火把火烧得旺一些,外面是轰隆隆的雷声,还有红色的闪电,我把柴火护在怀里拼命跑回来,可是还是淋湿了柴火,婆婆躺在破布堆上,我以为她睡着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可是……可是我怎么叫她,她都不醒……”
宋煜探过身去,用手臂环住他,把他拉近。他把脸埋在宋煜的肩膀上,小声啜泣。
罢了罢了,先让一切都见鬼去吧,他只知道现在有个人需要安慰,而他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