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22、长秋13

　　在京都一城如昼的人流与灯火中，梁成遥望皇城的方向，那里，是他的家，却也是禁锢了他许多年的地方。

　　他是太子，未来的帝王，因着这个身份，他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他早已记不清了，只知道像这样随意穿行在人流里的时刻，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算了，管他呢。

　　宋煜说。

　　“梁成，你看这个老虎灯，像不像他？”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宋煜手中提着一盏既像老虎又像猫的纸灯，那灯做工精巧，触须逼真，神情严肃又呆萌。

　　虽然他并看不出这灯与他的小书僮有何相像之处，但看他将灯提到莫子焕旁边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倒的确有几分神韵。

　　梁成笑了，“还真有点像。”

　　宋煜得到认可，得意洋洋的付了钱，全然不顾莫子焕至始至终无可奈何的表情，一路上提着灯欢喜极了。

　　如宋煜所言，莫子焕的话的确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着跟在宋煜旁边，眼睛不为璀璨的烟火，引人入胜的牵丝戏，甚至是美丽的女子所吸引，从来，都是看他，或是看他所看。

　　或许，这已经不是忠心二字所能概括出来了的。

　　走到街边馄饨摊时，宋煜忽然吵着要莫子焕去替他买糖油酥饼，莫子焕望了望附近，似乎并没有卖酥饼的，但宋煜执意想吃，也只好去了。

　　待莫子焕离开，宋煜一脸神秘地拉上梁成便跑，梁成有些摸不着头脑，莫名奇妙地跑到人少了一些的地方宋煜才停下来。

　　“你，你为何要跑？”梁成气喘吁吁。

　　宋煜嘻然一笑，“我要送小书童一个礼物，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了。”

　　“什么礼物？”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过我们得先去远处听雨桥那边黑一点的地方。”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能找到我们？”梁成不由对他的神秘礼物感到疑惑。

　　宋煜一拍脑袋，“忘了这茬子了。”

　　“罢了，你先去准备你的礼物，我帮你把人带到好吗？”梁成无奈道。

　　宋煜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梁成笑了笑，接下了这个差事，但走了一路，也未曾见到莫子焕的踪影，等看到他时，他手里捏着糖油酥饼，低头坐在馄饨摊前，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人。梁成想。

　　“莫子焕。”梁成在人群中喊了他的名字，他微微抬头，看到了他，却没有任何表情，无波无澜的。

　　“他呢？”

　　“他在听雨桥，怕你走丢，叫我来寻你。”

　　仅此两句话，一路上，莫子焕依旧沉默。梁成却特意放慢脚步，想问出心中疑惑，虽然可能得不到解答。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很特别。”

　　“和你一样，爹娘取的。”

　　“那你可知，莫姓，乃吴国王室之姓？”梁成试探地问道。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那个沉默的人，忽然笑了，笑得让人不寒而栗，“所以呢？”

　　看来，他无意隐瞒，索幸梁成便开门见山，停下脚步认真地盯着他，“所以，你并非大梁之人，或许，我们以前见过对吗？公子焕？”

　　从初次听到他的名字，到见到他，注意到他眼下的痣，梁成便一步步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测，此番出宫，也并非是闲情雅致地来赏这上元灯火，而是想见一见他。

　　当年梁吴二国交战，年仅八岁的皇储莫子焕被吴王送往梁国作为质子，却在战缓护送返回吴国途中遭人暗害，那时莫子焕下落不明，人人都以为他死了，吴国也借机宣战，并因此而出师有名，攻陷梁国大片土地城池。

　　可是现在，莫子焕没有死，那当初的那场战争，不过是野心家的谋略而已，却造成了大梁史上死伤损失最为惨重的伤亡。

　　“你还想知道什么？”他没有否认。

　　“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回国，你知不知道多少大梁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仅仅是因为要替你报仇？”梁成感觉自己心中怒火，快要被那人无所谓的态度点燃了。

　　“大梁疆域辽阔，吴国垂涎已久，为我报仇？殿下想多了，我只是一个出兵的借口而已。”莫子焕抬头望了望天，低声道，“我的生死，又有谁会真正在乎？”

　　就像百姓的生死，政治家们只管发动战争，抢夺利益，百姓？在他们眼中，怕只如蝼蚁一般。

　　“难道，你想像鸵鸟一般一辈子把头埋在沙子里吗，在这里苟且偷生，得过且过？”

　　“原本是想这样的，但你会让我如愿吗？太子殿下。”

　　莫子焕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是带着认命的，但那至始至终的无所谓中又多少掺杂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梁成讨厌他的眼睛，转过头索性不看他，“我会让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他不再言语，可是梁成始终不明白，既然他想苟且，为何不换一个名字，为何不继续用奴隶薄上小八这个名字。

　　他问莫子焕，莫子焕没有回答，但是站在听雨桥上，点点河灯迎着水流蜿蜒而下，四周流萤飞散，缠绕那人的指尖，莫子焕看着掌心绿萤，神色温柔。

　　“我不想骗他。”

　　莫子焕轻轻说。

　　他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是奴隶，不是棋子，不是人质，不用背负什么，不用隐瞒什么，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仅此而已。

　　可是，好难啊……

　　桥的那一头，有人提着灯笼走近他，灯火微明，可此刻，却好似万千光明都笼于他一身，星光，烛火，河灯，还有这点点萤火。

　　“还怕吗？”

　　“什么？”

　　“黑暗，看清楚了吗？莫子焕，黑暗中没有眼睛在盯着你，只有萤火虫，在提着灯笼，照亮你回家的路。”

　　莫子焕看着他，温柔又苦涩地笑了笑，轻声说，“看清楚了……”

　　你看这世间多残忍，总要在黑暗中给你一点光亮，又亲手熄灭，既不让你好好呆在完整的黑暗里，又吝啬于给你全部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