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11、长秋4

　　父亲接宋煜出宫那一日，高高城墙上，那一道杏黄色的身影，很显眼。

　　宋煜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很奇怪，不觉得小乞丐可怜，不觉得贫苦度日的老百姓可怜，却觉得千尊万贵的太子殿下可怜。罢了罢了，人家可是太子，未来的王，哪里轮到自己去可怜。

　　不过总算是可以回家了，宋煜远远便看见了早已候在门前的母亲，下了马车，他便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母亲温暖的怀抱，母亲笑着，将他看了又看，一直嘟囔着瘦了瘦了。

　　一直回到府中，宋煜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注视着他的那个小小身影。

　　受这些时日的太子伴读影响，宋煜突然大受启发，毅然决定也给自己弄个小伴读，又能陪自己读书还能一起玩，多好。

　　由于多日不见宋煜，母亲对他很是溺爱，没做什么功夫只软言软语撒了撒娇母亲便答应了，至于父亲那边，虽然诸多顾虑，担忧会影响宋煜课业，但经过宋煜阐明他陪太子读书的心得以及伴读的种种益处，最终还是点了头。

　　原本侯爷打算在王室贵族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里给宋煜选一个见识武艺都不错的，但看来看去终究没有满意的，不曾想，还没几日，宋煜便亲自带了一个去给他过目。

　　那个男孩子名叫莫子焕，这个姓倒是蛮少见的，看起来也是个干净清秀的男孩子，就是身板看起来不够结实，不过既然是宋煜亲自选的，他便也不好再多加过问，有一个人能替他看着宋煜也是好的。

　　其实，说起来也算巧，宋煜刚要兴冲冲出门为自己物色一个陪读，一出大门便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却不敢上前的小乞丐。

　　出于某种小孩子心理，宋煜就这么站着，也不上前也不离去，也是远远望着他，像是比谁能忍得住不上前一般，终于还是小乞丐先忍不住了，踌躇着走到宋煜面前。

　　多日不见，除了脸上的伤看起来像是新的，其余还是与当初一般模样。

　　“喏，你的钱。”小乞丐伸出手，手心里，是当初宋煜装傻强塞给他的银子。

　　“你，你找我就是为了还钱？”宋煜颇感无语。

　　小乞丐点点头，看了看手心里并不多的银钱，犹豫道，“嬷嬷没钱治病，走了，现在不需要钱了，你的钱被还给其他人了，这是剩下的，不够的我会再去凑，谢谢你。”

　　“谁走了？什么没钱冶病，这不是钱吗？”宋煜一头雾水。

　　小乞丐的表达能力不是一般的差，经过漫长的解释过程，宋煜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小乞丐的奶奶原本是侯府中的浣衣嬷嬷，干了大半辈子活，却因为老了生了病没有了干活能力就被管家随意打发了，之前小乞丐偷钱，乞讨，也都是为了给老嬷嬷治病，可惜宋煜的钱来的太迟了，刚请了郎中看完，嬷嬷第二天便死在了破庙里。

　　安葬好嬷嬷之后，他就用剩下的钱一一如数归还了自己曾经偷过别人的钱，可惜先例在前，即使是还钱也没少挨打。

　　听了他的话，宋煜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便让他带自己去嬷嬷的墓地看一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才来到野外的一块墓地上，坟头已经长草了，少年低头一言不发跪下拔去坟周杂草。

　　宋煜与老嬷嬷并不相识，可此时站在墓前，仍觉心中压抑疼痛，难以想象，那个瘦弱的少年，是如何在离这座坟不远的破庙中挨过那一个又一个孤寂与黑暗相依相长的夜晚。

　　“其他人的钱都还了，那欠我的呢？”宋煜问他。

　　他的手一顿，没有抬头，“我会想办法的。”

　　“我帮你想个办法好不好？”

　　少年只一抬头，便跌进一个如旭的笑容里，不知何时，他已蹲在身边陪他一起除草，不顾泥土污浊了白衣。

　　那看似不起波澜的一个寻常清晨，连夜风雨之后，太阳爬上了山头，仅仅是丝丝缕缕并不明媚的光，有人却因此，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莫子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