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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卢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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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是我的狗,金色拉布拉多。
它的爪子上总有奇怪的气味。
因为放纵它,便在屋里为所欲为,可以啃皮鞋,可以咬电线,可以爬饭桌。
我宠爱它,宠得放肆。
我时常怀抱着它独自看电视,独自哭哭笑笑,对它讲些疯话,讲些秘密。
怀抱着它,我知道我怀抱着我逝去的爱情。
王子是一条导盲犬,是一条真正的导盲犬,因为我花了一万五千块钱把它从导盲犬学校买回来。
最优秀的导盲犬。为了卢坤。
卢坤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从7岁开始,爱了二十年。
他是邻居卢家的哥哥。
7岁那一年的盛夏,他们一家搬到我家对门。
那天盛夏的知了吱吱叫不停,我小心的从家门缝探出头,看到搬运工把木质的大家具一件件搬入对面的空房子。
他就独自站在大卡车旁边,出神的望着远处的墙角,眼神清澈。
我悄悄溜到卡车后面,蹑手蹑脚的接近他时,他却好奇的说,你能告诉我那边是个什么动物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只黑白色花纹的小猫。
从那之后,我才知道,他是盲的,因为儿时的一场大病。
那年我7岁,他11岁。
尔后我便与他相识,叫他,阿坤哥哥。
因为眼盲,他并不能上学,父亲因为手头拮据也并不更多照管他,于是院中葡萄架下的藤椅就成了他度过闲暇的乐园。
我喜欢给他读书,喜欢从远处摘些花草让他抚摸,还会唱些新学的歌儿给他听。
偶尔拉着他的手去离家稍远的田地边坐坐,躺在秸秆垛子上,告诉他天上的云像什么。
而他最喜欢听我给他读书,他说,书中有好多让人惊奇的故事,很多东西,可以想象,有些事物,却无法想象。
我问,阿坤哥哥,什么没有办法想象呢?
他笑笑,想了一下,说,火车。
因为从5岁开始眼盲,所以他记得很多东西,比如花草、蓝天、色彩、树木,但是那些未来得及见的新事物,他却永远失去了看到它们的机会。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定要带阿坤哥哥乘坐一次火车。
小小的心,装下小小的誓言。
小小的我,在每天睡觉之前,告诉自己,要快快长大,长大之后做阿坤哥哥的新娘。
再幸福的睡去。
12岁那年,我进了初中,日渐紧张的学习让我少了很多陪伴他的时间。
他也在父亲的安排下进了一家残疾人福利企业,工作非常简单,就是站在流水线边,把一颗小小的螺丝拧到一个小小的机器上。
卢坤那年已经16岁,渐渐出落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每当我下课后匆匆跑去车间接他,大声的叫他阿坤哥哥的时候,他渐渐开始有了羞涩的笑容。
他也不再允许我牵他的手,而是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让我引领着他。
他依然是疼爱我的。像家妹那样。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他总是会攥着不多的工资摸索着去街角的一家冷饮店为我买一只1块钱的甜筒,再点着盲杖走回院里,开心的叫我的名字,洛洛,吃雪糕吗?
接过雪糕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指尖有淡淡的血痕。
因为看不到,所以他做工全靠双手摸,摸多了,指尖被金属的零件划出了血迹。
我把甜筒大口塞进嘴里,把眼角的泪水抹掉,大声说,好吃!
这时,他总是有很满足的笑容,仿佛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报考大学那一年,我违抗了家里所有人的意志,放弃了北大提供的法学保送,报考了上海医科大学的眼科。第一,我不能离开家太远。第二,我一定要学医。
临走之前,我拿出自己所有的压岁钱,买了两部当时还价格不菲的手机。
走的那天,我和他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把其中一个手机放在他手中,拿着他的手指,告诉他,阿坤哥哥,这是1,这是2,这是3……你按下我告诉你的数字,就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摸索着拨通了我的手机号。
我接起电话,说,喂。
他笑了,笑的开心,说,洛洛,这个机器里有你的声音。
从那以后,尽管不能每天回家,我却每天给他一个电话,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本科阶段,我近乎疯狂的努力,我似乎想用1年的时间学完所有的课程。
时常自习上到深夜,瞌睡,便趴在桌上睡着,总做些可怕的梦,梦见阿坤哥哥丢了盲杖,被扔在一个陌生的站台上,摸索不到边际,摔倒了,问,洛洛,你在哪里?
于是惊醒过来,继续强迫自己看书。
可是学得多了,才发现,阿坤哥哥的眼睛,其实已经治不好了。
无论医学怎么发展。
那就不治吧,因为他也从未因为眼盲而自哀自怨,他的脸上总是写着仿佛阳光撕碎般的笑容。灿烂到让人心疼。
电话里,他说,洛洛,在工厂上班的时候我时常想起你给我读的那些书里的情节,工作无聊的时候,我就想象着我们能乘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边,他笑得纯真。
这边的我,已泪流满面。
终于等到大四,我攒够了一笔足以让我们乘船、乘火车、再乘飞机的钱。
我要带他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卢坤,阿坤哥哥,却没能等到我放假回家去接他。
几天拨不通他的手机,才从家里得知,他已经,去了。
原因很简单,就像那天晚报一句冷漠的标题:本田车超速行驶,一盲眼少年命丧车下。
我参加了阿坤哥哥的葬礼,他的妈妈告诉我,他那天说出去买点吃的,就一去再也没回来。
只有我知道,他那天想吃什么。
一个一块钱的甜筒。
那晚,当所有的人都散去,我独自站在他的墓碑前。
碑上,他在照片里微笑着,眼神清澈。
我跪下来,轻轻把唇贴上了他的照片,吻着自己滚烫的眼泪和他让人心碎的笑容。
薄薄一张照片,却隔着我和他千山万水、永不可逾越的距离。
后来,我用赞下的钱买了上海最昂贵的导盲犬,就是王子。
我成为一名眼科医生,租下自己的房子,开始和王子独自生活。
任由王子牵着我这个心眼已盲的人,默默地在这个城市的灯火中穿梭……
生过几次大病。
睡过几个男人。
换过几次住处。
渐渐的变成淡然而沉静的女子。
不爱开口。
只是偶尔依然会做梦,梦见阿坤哥哥丢了盲杖,在一个陌生的站台上,问,洛洛,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