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畔的矢车菊》ammiero0411

6、Chapter 6 「问心」

　　今天我哪里都没去，只是待在病房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长时间维持坐定的姿势，我的脊椎有些许的麻木酸疼。不过我依旧将腰板挺直，因为这样子可以使我看上去不那么没精神。

　　小护士像往常一样给我送药，然后告诉我又到了抽血的日子。

　　“你就放心吧。”她一边拆着针头包装一边笑着对我说。

　　我点头，却不相信。

　　她替我挽高袖子，绑上止血带，我将头扭到一边。酒精与皮肤接触，凉飕飕的。我似乎感到冰冷的针头正向我温热的皮肤靠近。

　　她戳了下去，我一怔，僵直了背脊。

　　手臂上插着针头，我不敢乱动，也不该贸然将手抽回。只是觉得疼到麻木，疼痛却还在加剧。果然，她慌乱地说：“怎么办？找不到血管。”她用手抓着针管，不断调整角度，戳进去一点又拔出来一些，血始终没有回流。

　　“我的手麻了。”我终于出声。

　　她更加慌张，竟然下意识松开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不起，对不起。”

　　小护士把针筒拔掉，我的血便从针眼里留出。她忘记把止血带松开，我抬了抬头，试图自己扯开它，可是那只手却像是不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我只能看着鲜血潺潺流出。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已经傻掉。

　　算了，流就流吧。我管它做什么呢？我向后仰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终于有人帮我把止血带松开，帮我用棉花堵住了流血的地方。他问：“你还好吗？”

　　“我暂时还不会死。”我依旧闭着眼睛。

　　他轻叹了口气，带着些微责备的语气对小护士说：“你已经是正式的护士了，如果连抽血都没有办法顺利完成的话，我很怀疑你是怎么考到护士执照的。”

　　“对不起，靳医生。”

　　“你先出去吧，我来帮她抽血。”他的语调又变得温和。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我终于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然后他的脚步声近了。我睁开眼睛，他的手上拿着针头，然后他缓慢地半跪下来，替我卷起另一只手的袖子。他的动作和缓，轻柔地让人感觉不到。

　　我看着他的动作，熟练、精准。

　　他在抽我的血。我感到莫名的沮丧。他低头时，整齐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和眼神。只是感到那根冰冷的针悲哀地停留在我的血管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抽完血的，他站起来，在我耳边说：“原谅我。”

　　“好。”我迅速答道，“只要你不再当我的主治医生。我就原谅你。”

　　他把抽好的血码起来，低声说：“就当我没说过。”

　　“我累了，你出去好吗？”

　　靳晏疏凝视了我许久，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替我轻轻将门带上。

　　我轻瞌上眼睛，疲倦阵阵袭来，让我再无招架之力。只能沉沉睡去，就如不会再醒来般。

　　“别再跟着我了。”我突然回身，身后的靳晏疏骤然停住了脚步，我继续说，“靳医生，你知道吗？你就快把我惹恼了。”

　　“除非你愿意配合治疗。”他不再退让。

　　我笑：“我早就说过了，你要治疗我，可以。不过配不配合要看我的心情。现在，我真的无法改变我的心情去配合你的治疗。”

　　“我有权让一个任性的病人听话。如果你可以抛下你的私人成见对待我，这样会对你我都好得多。”他说。

　　“只是你一个人好得多吧。”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我的声音回响得异常清楚，“我感到很不好过。你打破了我原本宁静的生活。”

　　他怔在原地，许久。匆忙转身。我想，他的自尊心只能允许他做到这种地步。

　　再回过头去的时候，我看到时潮生。怎么说呢？他总是出现的恰时，有时是恰到好处，有时则很不是时机。眼下，应是后种。

　　他还没有新的拐杖，扶着墙壁朝我走过来，显然看到了我。

　　时潮生的表情没有丝毫的诧异或是愤怒，他的头发更加凌乱了。他就这么缓慢地走到我身边，从我身边经过，就像没有看到我似的。

　　正当我以为他就这么要从我身边走过去时，他却突然折了回来，依旧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问我：“你把我的拐杖扔到哪个垃圾桶里了？”一切自如地就像我从未对他发过脾气似的。

　　“我忘记了。”我略抬头，说。

　　他笑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你真恶劣，知道我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吗？我一步一步爬回去的。衣服都磨破了。”

　　我并不相信他，况且，是他自找麻烦。

　　“狐狸小姐，你不会还在生气吧？我都不生气了，你气什么？”他略带调侃的说。

　　“这关你什么事？”我挑眉，问。

　　他板起脸说：“你这样说话带刺，会吃亏的。”

　　“这关你什么事？”我重复道。

　　“我刚才都听到了。不管你得什么病，你都应该配合医生的治疗不是吗？和医生赌气，这只有笨蛋才做得出来！”他突然对我说教起来。

　　“你已经触碰到我的底线了。把我逼急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把话说得飞快，但我还是无法说出那种威胁的感觉。

　　他不以为然，笑着说：“我很想看看你被逼急的样子。你会打我耳光吗？还是踢我一脚。”

　　“那种暴力的事情我可做不来。”我努力堆出笑容，凑近他。

　　“你要做什么？”他依旧带笑问。

　　我示意他俯身一点，他疑惑不解地照做。然后趁着他俯身的瞬间，我抓住他的肩膀，借着他俯身的力量将他的头往下拉，用自己的头狠狠地撞了上去。我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知道撞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教训，以后别再对我说教。”说完，我微笑转身。

　　“很痛！”他终于反应过来，“你站住！”

　　我的脊背僵直，竟再也动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