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畔的矢车菊》ammiero0411

4、Chapter 4 「随风」

　　当水杯从手中滑落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抓不住它。

　　我深深低头凝视着地上的碎片，身旁的小护士以为我想捡起它们，连声说：“车小姐，你千万别动它们。我来就好。”

　　她真是单纯又可爱的小护士。只是有的时候，我并不太欣赏这种单纯。

　　轻叹了口气，我对小护士说：“在你把碎片整理好之前，我能出去走走吗？”她渐渐显出为难的神情，我便又恳切地说道，“只是走一走，我答应你不吹风。好吗？”

　　她终于点头，嘱咐我：“早点回来呀。”

　　我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她殷勤地替我拉开门把，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她埋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医院里刚来了新的医生呢，又斯文又帅气。很多护士都偷偷去看他，我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还是一如既往让我无从欣赏的单纯，我笑过，当作没听到。

　　脚步越来越轻飘飘的，似乎是不肯信任脚下的瓷砖是否足够坚硬。我便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尽量使自己的步伐看上去和平常无异。那些吞下去的乱七八糟的药，真是不值得。心中带出些许的嘲讽。

　　现在的我，像是只在走廊中游荡的幽灵。一不留神就会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人事。就像眼下，我在走廊的角落看到那个女孩子。

　　她低着头，两侧的短发就扫下来遮住脸颊，可我清楚地看到，那些耸拉下来的黑发中掉出晶莹的液体。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直起身子抬起头，我看到那双重新变得明朗的大眼睛，她抬起手，用手使劲搓揉着自己的脸蛋。似乎自己的脸颊是块橡皮泥，可以任意搓揉出自己想要的表情。不消一会儿，她脸上又挂上了最最自然的笑容。

　　她转过身来就看到我，也许没想到会被人看到。不过她只是对着我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似乎示意我保密，然后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了隔壁的病房。

　　“车小姐，医生叫你。”小护士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是新来的医生呢。他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刚来就接手你的病案。他说想见见你呢。”

　　医院果然还是束手无策，不知道新来的倒霉鬼是谁。我有些为他感到悲哀。

　　三楼的医生办公室。据我了解，这里不该是一个刚来的菜鸟医生待的办公室。我似乎有些低估他了。不过，这对我来说并无差别。

　　“请进。”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是背对着我的。

　　“请问你找我来，是想了解些什么吗？”我淡淡的问，态度亦如对待以往的那些医生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来，携着让我立即僵住的一句问候：“好久不见了，矢车菊。”

　　以往那呢喃在耳边令人感到无比甜蜜的称呼，在眼前却化作最强烈的讽刺。原来他就是那个护士口中斯文帅气的新任医师。真是让我意想不到。好在有镜片的阻挡，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不过那五官，甚至唇边的一抹笑容都是我所熟悉的。

　　他胸前别着的名牌上写着：神经科副主任医师靳晏疏

　　“你不该回来的。”我说。

　　他抬起眼来，企图抓住我的视线：“国外的医疗技术很先进。我想带你去。”

　　我打断他的话，说：“不必。要知道，你根本不欠我什么。”

　　“你以为我是在还些什么吗？”

　　我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迅速说：“我是病人，我想我还有选择医生的权利。所以，我不需要你来医治我。”

　　他早我一步将门重新关上，按住它不让我再度开启，一字一句地说：“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让我医治你？”他的语气中有着刻不容缓的气势，这些年，他似乎懂得了对付我的办法，那就是比我更强硬。

　　可他不知道，这些年我也学会了见招拆招的本领。

　　“所以你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

　　我看到他眉头皱起，那是心痛到极点的表情。他喃喃：“予清…”

　　“好久都没人这么叫我了。这里的人，都叫我车小姐。”我笑着对他说，“我可以走了吧。”

　　他的手刚要松开，却又随即紧紧按住，深怕我趁机溜走。只有我知道，现在的我，别说挣开他了，就算把门打开也需费下一番力气。

　　“就算是让我好过点吧…请你…不要拒绝我。”他终于闭上眼睛说。

　　自私鬼。他还是如此的自私。

　　我已无半点生气的力气，只是瞪着他，似乎想让他在这样的目光中撤退，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想让我恨你吗？”

　　“你已经在恨我了，我不介意你继续恨我。”

　　我转过头去，用那种云淡风轻的口气问他：“这次治疗我的病，可以让你得到什么好处？”

　　他的手掌在门上渐渐握成拳，我想他此刻一定很想把我的嘴巴缝起来。可他终究还是软弱下来，轻声回答：“没有。”

　　“好吧。看在你没有再度想要利用我的份上，我就让你医治。”我敛起双目，低声说，“治疗不治疗是你的事，可要不要配合得看我的心情。这样，你也无妨？”

　　“你这样只会害了自己。”

　　我麻木的笑了笑，他的手松开，替我把门打开。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逐渐低落在我走过路上，低头，恰巧看到两滴晶莹的泪珠。是我的吗？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还会落泪。也许是我已没有力气再抑制自己的眼泪，只能随它流个不停。这眼泪，一定不是对于他的眷恋。

　　我埋头朝前走着，连自己走到哪里都不自知。

　　突然有人伸手将手掌摊在我的面前，接住我落下的两滴眼泪。用力握住，然后装出抱歉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你的眼泪给捏碎了，狐狸小姐。”

　　抬头，果然是他，时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