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畔的矢车菊》ammiero0411

3、Chapter 3 「琉璃般的时光」

　　那天在阳台上和她的对话，在这几天的睡梦中不断重演。

　　虽是称她狡猾的狐狸小姐，但在我心中，更觉得她是株小小的矢车菊。倔强，年轻，带着些许的反骨和冒险精神。她总是轻声细语，和我遇过的许多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这几天，我腿上绑着的石膏终于拆掉了。好不容易摆脱了束缚，新的一轮问题又来了。我必须离开轮椅，练习站立。

　　很难。腿轻飘飘的，踩在实地上也感到很不踏实。

　　门突然被推开，我即使不抬头看，也该知道是谁？除了她，谁还会这样风风火火。我似乎好久没看到艾黎了，冷不防抬眼看她，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她剪了头发，原先清汤挂面的直发变成了清爽利落的短发。头戴一顶鸭舌帽，一身卡其色的背带裤，连走路也蹦蹦跳跳。看上去心情不坏。

　　“嗨，时潮生，复健的怎样了？”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避讳这些词，直来直去。

　　我撑着床沿，笑问：“这几天去哪儿玩了？”

　　“怎么说话呢！”她拍我肩膀一下，说，“我去德国出差，顺便跟几个朋友在那里逛了几天。然后想到，你这个人正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躺着，就飞回来看你了。”

　　“多谢你。”我假笑。

　　她凝视我的假笑许久，然后歪着脑袋笑：“不客气。”她的假笑显然比我的要高明得多。至少看上去能唬住第一次见面的纯情少年。

　　只是我，不属于被她电到的范畴内。

　　她突然沉寂下来，许久才说：“潮生，昨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赛车那帮人的。”她一向看不起跟我一起赛车的那帮人，把他们归类到小毛孩。也许是她的神情过于凝重，我便没有心情开她玩笑，只是耐心听着。

　　“他们说，在你出事的那辆车子上，发现被人动了手脚。”

　　我早该有所察觉的。只是车祸后一直没有时间空出来想这些罢了。

　　艾黎突然旋到我面前，压低身子凑近我：“我会尽力帮你查出是谁动的手脚。不会让他好过的。”她一字一句的说。

　　“算了，现在追究又有什么用？”我突然感到疲倦。

　　我看到艾黎的眼睛，渐渐浮出不真实的雾气，变得雾蒙蒙的。她说：“可是我…为你感到不值啊…”她匆匆断掉了这句话，背过身去，用正常的语调说，“查不查是我的事，至于到时候是要告他们还是放过他们，这是你的事。”

　　她微侧过脸：“如果你想要我放弃，还是省省吧。”

　　门重重关上，她匆匆离去。

　　我自嘲道，我一向习惯挑战极限且自己勇气尚可。可是在人性面前，我却唯唯诺诺如同一个胆小鬼。可耻的胆小鬼。

　　我始终不能够忘记艾黎那时眼里的雾气，我想我明白那液体的成分。

　　从来不知道走路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不算长的走廊，平时用轮椅只需一分钟就可走到尽头。但却在此刻无限延伸下去，我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好久，而算算路程，还不到一半。我体力已大不如从前，此刻已经累得近乎虚脱。

　　再费力往前挪动一步，脚下一软，身子便矮了下去。

　　一只手扶住了我。与其说是扶，我总觉得是我带着她一同摔倒。

　　“真对不起。”我慌忙捡起自己的拐杖。

　　“我真后悔来扶你。”她坐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说。待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时，便知道她就是那株小小的‘矢车菊’无疑了。

　　我最先站起来，伸手准备去拉她。

　　她的手很凉，我轻轻一拉，她便可以从地上站起来。看来她的力气很小，才会在扶我的当下被我一起带着摔倒。

　　“狐狸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我略带调侃地说。

　　‘矢车菊’略一低头，然后抬起头来看我，挑起眉毛疑惑地说：“史潮生？”

　　我哭笑不得的纠正：“我不姓史，是时，时间的时。”

　　她耸耸肩膀，不以为然：“挺奇怪的姓。”

　　说罢，她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的打算。准备掉头走人，似乎这场邂逅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无法影响她丝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竟有些淡淡的思念。她才转身，我就开始思念。

　　也许是注意到了身后我的目光，她停住脚步，转身，轻声细语的说：“我想去‘巴黎’，你呢？”

　　巴黎？现在吗？

　　注意到了我的迟疑，她再度扬眉询问：“不去吗？”

　　好吧。管他巴黎还是伦敦，就算她让我跳塞纳河，现在都不管不顾了。我没有回答，只是柱着拐杖上前，牵过她的手一同朝前走着。倘若我的腿没有骨折，我一定要在此刻带着她奔跑。逃出这医院的牢笼，直奔巴黎。

　　是我想的太多了。她所说的‘巴黎’，只是指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一个柱着拐杖，满头大汗的年轻男人。

　　一个点了热咖啡，却怪异到用吸管来喝的年轻女人。

　　这两者之间，绝对不在这咖啡馆里发生任何与浪漫有关的事情。我看到她低头吸着咖啡时被烫到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据我了解，咖啡不是这样喝的吧？”

　　“我只知道，咖啡是用来喝的。至于我想怎么喝，这是我的自由。”她轻声细语。

　　那天的话语，到此为止。

　　我们很平静地喝完了各自点的饮料，很平静地各付各自的账单。很平静地走出咖啡馆。我不再追问她的名字，她也从不提起。当面我叫她狐狸小姐，背后称她为矢车菊。我在想她何时会知道这个秘密。

　　不过，那个下午，似乎是我人生当中，经历得最为清澈的一段琉璃般的时光。

　　因为往后的结局，是我永远也无法预测到的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