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星离天光白》三山加可

12、第 12 章

　　“我的父母对我要求很高，”许南光见小姑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也不再抵抗，便开始轻轻为她处理起伤口来，“他们会要求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有的言行举止都要符合他们的要求。可能外人看起来会觉得这没什么，但是我们都知道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性格，并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欢成天笑嘻嘻的。有的时候，被老师批评了、被同学嘲笑了，就是会心情不好，会笑不出来。而且，我父母是那种很严肃的人，他们在家的时候很少笑，有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饭，却是一个人看电视上的新闻、一个人看手机处理公事，留下我一个不知所措。所以可以想像，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他们所谓的正常的家庭里面，孩子应该怎样做。”许南光说着话却不影响手上的动作，把一个一个伤口清理得很干净，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然后呢？”小姑娘皱着眉头，伤口被消毒水刺激到的时候还是挺疼的，但是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许南光的话吸引了。
　　“然后就会被批评。“许南光苦笑。
　　是的，然后就会被批评。许爸爸和许妈妈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供着他们唯一的儿子吃穿住行、供着他上全市最好的学校，他却有的时候闷闷不乐。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儿子不像是其他孩子那样笑眯眯的，就是有问题。最严重的时候，他们甚至让许南光一直罚站到能笑出来为止。
　　“然后我学会了假笑，学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一直笑嘻嘻的。”许南光耸耸肩，“哪怕这样很累，但是为了他们开心，我也会一直坚持。”
　　“我以为……你不会有这样的烦恼的……”小姑娘看着许南光。
　　“嗯，在其他人看来，我家确实一片祥和。”许南光认真地点点头，“夫妻门当户对，家境也不错，但是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这样的家庭会有多大的压力。我父母并不像他们在别人眼里那样恩爱，吵得最严重的一次，我妈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要自杀，我那个时候还小，只知道死死地抱着她的胳膊，一面哭一面道歉——那个时候，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他们吵得这么厉害。直到最后我哭得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
　　“那他们……和好了吗？”
　　“嗯，过了几天之后，他们两个人不知道怎么了，又和好如初。“许南光微微一笑，“可笑的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相信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相敬如宾也好、举案齐眉也罢，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还是真的。我逐渐习惯了和他们保持距离，因为我看不透他们，而保持距离，是我能给我自己最好的建议。我不敢向他们撒娇，也不想要给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们三个人就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租户。”
　　有的时候许南光会羡慕其他人家的孩子，羡慕陈最，他羡慕那些父母和孩子能够成为朋友的家庭，他甚至羡慕陈最哪怕是上了大学，还能打电话给陈阿姨，撒娇地说周末回家想吃什么。这样的话，他是不敢说的，他怕父母觉得他挑剔，怕父母用那种失望的目光看着他。于是许南光拼命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想以此得到父母的肯定。但是父母好像只是在短暂的表扬过后，就开始说起别人家的孩子多么阳光、多么活泼——许南光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也得不到父母的认可。
　　“我也会有你刚才问的问题，为什么父母可以选择生或者不生孩子，而作为孩子却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呢？”许南光轻轻地把女孩翘起来的头发抚平。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许南光摇了摇头，“我找不出答案。不过很久之后我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学习吧？学习怎样才能做一个好爸爸或者好妈妈，只可惜，我的教材都是负面教材。”
　　“你能变成现在的样子，大概自己做了不少努力吧？”女孩摇摇头，“我却不想再努力了，我觉得太累了，如果今天不是被你们带到这里来，也许我就已经解脱了。”
　　“哈哈，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坚强。”许南光笑了，又神秘兮兮地冲女孩招招手：“给你看个秘密吧，别告诉别人哈……”他挽起的袖子下、手腕的地方，有深浅不一的几条隆起的伤疤，就像是肉色的蜈蚣趴在那里。
　　“你？！”女孩惊讶地看着许南光手腕上的伤疤，“你自杀过？！”
　　“嗯，很久以前的事儿啦。”许南光把袖子放下，“那个时候人还小，就很脆弱，真的受不了了，就和你一样，想着解脱吧，解脱了就真的能放下了。但是被我哥们儿救了，那小子当时抱着我就哭了。”
　　“哥们儿”当然是陈最，许南光第一次看到陈最那样哭，就连陈最小时候把蟑螂用万能胶在实习老师后背上粘成一排、然后被叫家长之后，陈家父母男女混合双打的时候，陈最都只是象征性地裂了下嘴干嚎了两声就该干嘛干嘛了。
　　但是那次陈最是真的涕泗横流了，因为失血而变得昏昏沉沉的许南光也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陈最还能哭成那个鬼样子。后来，陈最就养成了无论去哪里，都要拽着许南光一起的毛病。
　　“我独来独往，朋友很少，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能自己搞定的绝不向他人求助，包括我的父母。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是自己的港湾，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想起那段往事，许南光依旧有些感慨，“但是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其实还是很渴望温暖的，虽然总是一个人，但是有人为我掉眼泪为我担心的感觉，真的挺温暖的。我一直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情，无法与人亲近，但我能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好意。”许南光嘴角带着笑容，看着面前的女孩：“而且希望你也能。”
　　女孩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她低下头，道：“你……现在可以不用一直笑了……想哭的时候……可以哭出来……”
　　许南光摇头：“不，不再哭了，我自卑、多疑、敏感又容易猜忌，但是我不会屈服于这些。过往种种，虽然会让我难过，但是我不会深陷于此，那些记忆越是让我痛苦，我就越是拼命地想走出来。哪怕头破血流，哪怕最终失败，我也不会再退缩了。”
　　……
　　天彻底黑下来了，张阿姨在房间门口焦急地踱步，她不知道房间里情况如何，但是又不敢贸然开门，在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的时候，她差点儿扑过去。
　　“谢谢您。”门口站着的女孩已经完全换了个模样，虽然还是短发，虽然身上大大小小的纱布、创可贴，虽然身上的裙子有些不合身，但她微笑着，从眼睛里渐渐透出了同龄人的天真，和一些……不同于同龄人的坚韧。“之前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张阿姨看到她的变化，开心得几乎落下泪来，“你好着就好了！”
　　“那我也先回去了，张院长。”跟在女孩身后的许南光说道，在离开的时候，他转过身，冲着女孩眨了眨眼睛。
　　“许大夫真是好人啊……”张阿姨感叹道，“人长得也帅。”
　　女孩颇有同感地点点头，她最开始注意到许南光的时候，就是因为他那张帅气的脸，还有那种温和的眼神，和其他志愿者们一样的温暖，但是又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不一样，让她决定回应他的话。
　　许南光走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发现那个女志愿者还跟着他，眼眶通红，把许南光吓了一跳。
　　“您……您这是……”
　　“许大夫，您刚才讲的都是真的吗？”女志愿者哽咽地问。
　　“啊，是啊。”许南光笑着点点头，“不过，都过去了。”他抬了抬那个有伤疤的手腕，对女志愿者眨了眨眼睛：“这个，麻烦替我保密咯。”
　　说着，许南光走出福利院大门，在夜色中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