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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学姐(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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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郑思没再见过那几个人,也再没有找到那家被带去的古玩店。他甚至以为那天不过是自己因为太害怕而产生了幻觉,恐惧又再一次攫取了他的心。
所以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早早地回到母校这栋特殊的教学楼里等待,怕自己一个人不够对付怨鬼还在裸露的皮肤上抹上了从别处求来的驱鬼尸油,可等到深夜除了邱发财和一个陌生男生一同前来,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郑思原本以为那两个黑衣术士不会来了,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决定会在今夜引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黑衣术士如约而至,但他们不仅引来天雷劈坏了学校的古树,甚至还和邱发财起了正面冲突,这是郑思怎么也没有料到的。
从内心来说郑思其实更愿意相信那两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所以在邱发财他们被两人单方面吊打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来阻止,更何况郑思也乐于见到俞子凡被完全镇压。
那种被厉鬼缠身的恐惧和被爱人抛弃的愤恨让他失去冷静,作恶的快感压制住了仅存的理智,在邱发财他们两人一鬼被黑衣术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郑思内心升起的竟然是一种微妙的愉悦,也许就是这种带着些许负罪感的快乐才让人上瘾。
但让郑思意外的是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发展,邱发财不仅在最后关头阻止了俞子凡厉鬼化还成功度化了他,并一扫先前的颓势把他找来的那两个黑衣术士打到半死,他就知道此时自己藏身于此的事情是瞒不过邱发财的,躲着不现身决计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刚才还在隔岸观火的“主顾”转眼就出现了在邱发财和杨逸霄眼前,毕竟邱发财是收钱办事,他对两人也不需要有什么愧疚之心,虽然那个男生看上去好像只是无辜被卷入其中的。
发现躲在暗中的人原来是郑思,两人虽说是有些意外但还算冷静。
“他再也不会来纠缠我了吧?”看着面色不虞的两个人,郑思收起了小心思,诚惶诚恐地问,回应他的是一阵令沉默。
“不会!”邱发财没有说话,片刻后杨逸霄才面无表情地替她答道。
邱发财冷冷地看了郑思一眼:“剩下的就直接打我某付宝吧。”说完扯了扯压皱的衣角,把剩下的符纸塞进裤子口袋拍拍手,也没等他们就先走了。
等到杨逸霄二人出来,邱发财已经不见踪影,郑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郁地轻声道:“谢谢!”
杨逸霄瞥了他一眼,没搭话,气氛有点尴尬,郑思张口还想再解释什么,杨逸霄已经转身离开。
外面的天开始蒙蒙亮,趁着这个时候回去不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虽然路上可能会碰到一两个晨跑的同学,但大学生通宵这种事也见怪不怪。
两人沉默着并肩下了楼梯,可就在快要走出架空层的时候神情冷淡的杨逸霄突然伸出腿轻轻在身旁的人面前绊了一下。
为了避开挡在脚边的腿郑思一脚踩空,慌忙伸手去抓右边的栏杆,但他似乎忘了手上还残留着来路不明的驱鬼尸油,手指打滑立马被身体的重量拉了下去,一路滚下了十级台阶,摔到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杨逸霄从容地缓步下楼从他身上跨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教学楼,刚走到草坪边,头顶上就响起一声熟悉的轻笑:“喂,我看见了哦。”
他扭头发现架空层楼上露出一颗扎马尾的脑袋,邱发财懒懒地斜靠在走廊围栏上探出头笑眯眯的望着他。
原来她还没走,那刚刚的一举一动估计全被她看到了吧,顶着一张无辜的事不关己脸才干完坏事的杨小同学心想。
但看到了又能怎样?杨逸霄不为所动,静静回视了一眼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没两步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背对着邱发财挥了挥手算是道别,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离开,他一次头也没再回。
靠在围栏上的邱发财看着远去的人身上缠绕着的巨大黑影一丝丝往外渗透着,几乎要把他埋进黑暗之中,“有意思……”收敛起笑容,架空层上的脑袋一晃也消失无踪。
出了教学楼正门,杨逸霄转了半天发现到处都没有小老婆的身影了,这辆旅行车车还是高中毕业后为了庆祝他考上大学,自家亲叔叔送给他的,作为一个新手小白暑假里杨逸霄还约了几个高中好友一起骑行过一段川藏线,校园日常用着貌似也没有不合适。
虽然专业人士常有嫌它不够帅的,但聊胜于无,把它丢在楼下大半夜现在不见了也属实正常,只希望新主人能对它好一点吧,想到这里杨逸霄叹了口气。
九月底白天依然很长,五点多天就快要亮了,这一夜过得惊心动魄,不管是最微笑着释然的学长,还是他冷静阴狠的恋人,亦或是趴在栏杆边笑意盈盈跟他挥手的邱发财都足够让他消化好几天。
这一夜的经历太多,现在杨逸霄只想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今天的课就都翘了吧,寝室的兄弟会帮他点到的。叹了口气,杨逸霄收起心底里莫名的一丝惆怅与酸胀,默默向寝室方向走去。
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四点了,太阳开始偏西,光线从窗台上慢慢移到了阳台边,闷热粘腻的感觉有所缓解,杨逸霄喘着气从床上挣扎着坐起,寝室的空调每到下午制冷效果就不怎么好,但杨逸霄却不是被热醒的。
即使昨夜的见鬼经历已经过去,但那种周身刺入骨髓的寒气却并没有散去,在和邱发财分开以后这种感觉又找上门来,如影随形。
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杨逸霄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他在早上洗完澡入睡前曾给在学生会里任职的同班同学发了条信息想询问一下俞子凡的事,约了下午五点见面,杨逸霄想或许得请她吃个晚饭,又从抽屉里抽了一摞现金揣进钱包里,下楼打算去给小老婆开锁,然后才想起小老婆已经不见了,只能走着去了。
晚餐地点是同学选的,杨逸霄只说了想要安静一点的地方,同学就把他带来了离学校两个路口的这家叫作“绿藤”的音乐餐厅。
这个名叫钟思羽的女孩子脸色有点绯红,正隔着小桌子坐在杨逸霄对面。
“你想问什吗?”女孩子声音细细柔柔的,配着“绿藤”播放的舒缓音乐正好。
“你知道俞子凡学长的事吗?他曾经是你们学生会的副主席。”
杨逸霄盯着面前的姑娘,钟思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太多,只是听说了一点,毕竟我们进来的时候学长就已经……不在了。”
女孩想到学长,不由得微微有些伤感,她才进来不到一个星期,也已经听不少人说起过他了。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紧。”杨逸霄微笑。这一届新进的学生里杨逸霄是配在女孩子们的寝室卧谈会上有姓名的,看着杨逸霄有些热切的眼神,钟思羽脸有点发烫,但渐渐又觉得他真的只是想打听学长的事并没有别的意思,便收起了心里一抹悸动,慢慢放开起来。
钟思羽讲述起了她所知道的俞子凡学长的故事,女孩讲得很慢但很清晰。
俞子凡曾救下的那个女生也是个可怜人,因为被人骗了,怀孕后对方又不肯负责任,想不开就打算一死了之报复渣男,被路过的俞子凡救了以后孩子却没保住,最后女孩也因为活在失去孩子和“害死”学长的双重压力下退了学。
杨逸霄心下了然,原来当初追逐他们的那对“鬼母子”并不是真正的母子,恐怕那个小鬼就是俞子凡救下的女生不幸夭折的孩子,或许他是前来感谢俞子凡在那一刻出手相救,虽然自己依然没能来这热闹的红尘走一遭。
那么那个“鬼妈妈”又会是谁呢?杨逸霄回忆起女鬼的样子,仔细想想她穿的白连衣裙其实很像之前学校超市卖过的一种文化衫,女孩子穿着差不多可以当裙子。
他又想起刚进来的时候寝室长半夜说起的校园轶事,曾经有一个博士学姐因为毕业论文不顺利面临不能毕业的情况,而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却因此被拒档,心力交瘁的学姐在面对重重重压之下选择跳楼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从此以后她就一直徘徊在校园里不肯离去,经常有人于三更半夜之际在教学楼前碰到学姐在游荡。
那么昨天碰上他们俩就纯属是巧合,两个鬼也可能只是无依无靠才抱团取暖。杨逸霄一边感叹自己运气太好,一边暗想着明天晚上还是偷偷溜出去给他们烧点纸吧,毕竟相识一场,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收得到。想到两个鬼的结局,杨逸霄有些唏嘘。
跟杨逸霄一样,赶在黎明之前回到家里的邱发财迅速洗了个战斗澡后也在床上躺了一天,傍晚才迷迷糊糊地转醒。
邱发财给自家比她还小一岁的小姑姑邱臻女士打了个长途电话,此时的姑姑大人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暴怒得简直恨不得顺着信号爬过来打她。
邱发财一边擦拭着手臂上的伤口一边站在风扇前降温,手机夹在耳朵边上说:“我昨天遇到一个很特别的小男生。”
邱臻正想打爆她的狗头,没好气的说:“哦,什么样的?”
“全身都被死气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清。”
“额……那不就是个黑煤球吗?”
正在和妹子悠闲地吃着饭的“黑煤球”杨逸霄小同学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想,该不会是昨天折腾一晚就感冒了吧,烧纸还是不要晚上去了,白天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就行。
饭毕两人散着步回到学校,晚风十分凉爽宜人,杨逸霄和钟思羽都没有说话,姑娘还陷在学长的故事里悲伤得不能自拔,面色十分忧郁,而杨逸霄则淡淡地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过操场时迎面过来两个女生小声讨论着:“听说了么,图书馆旁边的教学楼管理员今天早上发现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幸好伤得不重。”
“怎么会从那里滚下来呢,毕业生不是已经不住在学校了吗?”
“不知道,听他们说是遇见了白衣学姐……”
“还有还有,咱们的树爷的叶子一夜间落光了呢,也不知道怎么了。”
“嘘,我听说是……”
两个女生还在咬耳朵,忽而感觉到一堵逼人的肉墙还带着热气挡在了面前,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皱着眉表情嫌弃地看向自己,两人立马收声往旁边挤了挤错身让杨钟二人通过,等走过以后叽叽喳喳的声音又传了来:“干嘛啊,自己和女朋友吵架了瞪我们干什么!”
“就是,长得帅又怎么样,不还是要分手,看见没,那女孩子表情很不好看……”
钟思羽闻言连忙看向杨逸霄,只见他面色变了变,以为他是因为那两个女生的话不高兴了,便岔开话题:“怎么了,是不是刚吃了饭就走动不太舒服?”
杨逸霄摇了摇头,心里无言冷笑一声,郑思可不是因为看见学姐被吓到滚下楼,比起郑思想要除掉俞子凡的那些手段,头颅破碎的学姐可比他有爱多了。
诚然学长移情别恋的行为必然在渣男界占有一席之地,可活着的俞子凡郑思死也不肯放手,死了的俞子凡对他来说却已经是个天大的麻烦了。
他甚至从来都不想去了解一下俞子凡到底为什么会回到自己身边来,就变着各种法儿的要让他魂飞魄散,完全没有一点当初的情真意切。
学长到底有什么执念已不得而知,但曾经至死不渝的爱如今摆上二人衡量生死利益的天平时却是那么脆弱不堪。
想到这里杨逸霄有些气闷,如果俞子凡是个纯粹的人渣那他现在也不会觉得这么憋屈,可郑思才是活着的那个,活人想要消灭一两个纠缠在身边的死人,又有谁能苛责他?活着从来都比死去有分量……
至少,天道仁善,不管是郑思也好,是俞子凡也罢,它终会把一切交给时间,让他们各自得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