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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学姐(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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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凡的身体在树前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直至最后化为一个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淡白色发光人形。
直到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俞子凡脸上都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他眉眼都舒展开来,郑重地向二人道别,俞子凡的声音已经消散在风中,但杨逸霄还是看清了他的口型:“再见。”
“再见。”杨逸霄在心里悄悄地回应。
落入水中那一刹那的冰冷刺骨,挣扎着沉入不见底的深渊,在阴暗的泥潭中静静等待死亡,被困在树阵里三百多个日夜的光景,又在人间游荡经历了诸多恐惧、希冀与爱恨的交织,他终于得到了解脱。
教学楼四周的空气突然陷入了一种纠结的状态,大门出口正中心化为一团漆黑的漩涡,仿佛之前周围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楼包裹住了,现在又有人把这层膜掀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来。
“树还在?”杨逸霄小小地惊讶了一把,四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昨夜明明被天雷劈坏的树爷此刻却依然屹立在天井正中心,只是树叶子全部都掉了,光秃秃的沧桑了许多,看上去和他们系主任稀疏的头顶有了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不然呢,昨天真一个炸雷劈下来早就被人发现了好吗!”
“那雷破坏的是?”
“树灵,你们当时看见的就是树灵做阵眼的四方锁仙阵。”虽然中途松动过,不过直到天雷劈下来之前它都一直兢兢业业地镇压着树下的怨灵。
“是吗,那就好……” 杨逸霄心里空落落的,但至少树还在,还好,还好。
他现在才想起来因为这栋教学楼的105教室的电灯脱垂,当时全教学楼的教室都进行了电线检修,大桑树前的四盏地灯也被拆除检修过,也许树阵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小范围破坏过一次,俞子凡才能脱出四方锁仙阵,回到他所熟悉的校园中来……
白色的人形在空中渐渐化为斑斑点点的碎光,随之聚拢后又快速散开,消失在已渐明的夜色里。
杨逸霄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他会去哪里?”
“去他该去的地方。”
“投胎?”
“谁知道。”
恢复了日常属性的邱发财静静地等待最后一点光消散,双手插在口袋里思索了片刻,决定为俞子凡免费祈祷一次。
“看在大家共度过一个如此‘消魂’的夜晚,这次就不收费了吧。”
杨逸霄:“……”某种程度上好像也没什么错。
拂净了地上的浮土,邱发财盘腿坐在了桑树下,神情庄重严肃。从昨晚到今天杨逸霄还是第一次从邱发财的脸上看到这种近乎虔诚的神色,撇开她神神叨叨的道姑外表,原来这人也会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邱发财盘腿端立上身,右手掐了一个决,闭着眼睛在口中默念咒语,只见她嘴唇翕动声音却微不可闻。看上去好像林正英啊,杨逸霄脑中突然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天色有些许泛白,杨逸霄没有离开,经历了一晚上的惊心动魄此时他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邱发财为俞子凡念咒祷告。
起初他还觉得有些无聊,但随着祷告的进行,杨逸霄渐渐感觉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因为他清晰地从邱发财轻碰的唇齿间看懂了这个女版“林正英”所谓的咒语:“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
默念完十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邱发财睁开眼,入眼的是杨逸霄嘴角抽搐一副不忍直视的脸。
“这就是你的祷告?”杨逸霄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居然还等着她全部念完。
“你懂什么,我可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邱发财不屑地说道。
“所以这也算你们的咒语?”他明白邱发财这类人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邱发财所谓的咒语肯定是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突然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熟悉的字眼总有一种次元壁破碎的荒谬感。
“你小看了信仰的力量,”邱发财讲道理,“有多少人在恐惧的时候默念过这二十四个字就有多少人相信这种信仰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宁。”
邱发财继续宣扬她的理论:“念的人越多,信仰的力量就越强。同样的各种钱币也是很好的法器,因为经过很多人的手,又是被人们所敬仰的物品,驱邪镇恶一点不会比符箓效果差。你看看,这上面还印着伟人呢!”邱发财掏出一张大钞,摊平了往杨逸霄面前送,差点贴在他脑门上,小明同学一噎,无话可说。
邱发财就是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她总是能一本正经地搞笑,偏偏自己还不会笑场。
这时杨逸霄发现墙角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探头探脑地盯着空中俞子凡消失的方向,是先前邱发财用来骗走鬼母子的那个小纸人。
小纸人没有五官,脖子上还隐隐能看出撕裂的痕迹,只是静静地扒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抬头望着空中,但杨逸霄却仿佛从它黄灰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依依不舍的眷恋,它是来和俞子凡告别的。
杨逸霄拍拍邱发财的肩,指着墙角示意她看过去,邱发财发现了小纸人的身影只“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所以鬼也会流血吗?”杨逸霄想起先前这个小纸人是吸了俞子凡的血才活过来的,那么也许真如邱发财所说,这个小纸人恐怕是学长留在世上最后一点痕迹了。
“哈?你开什么玩笑,鬼要是有血那还能叫鬼,那叫活尸!”
“……”
“谁说有血才能动啊,我可没说过。”邱发财看着杨小明同志无语的脸耍了赖皮,拒不承认当时告诉杨逸霄小纸人只有吸了血才能幻化成相应的人的模样来骗过鬼母子这种话。
当然邱发财也不会告诉杨逸霄当时取血不过是个障眼法,这个小纸人之所以能动起来是因为制作它的材料很特殊——那是俞子凡第一次写给郑思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满都是恋人之间的深情缱绻。
如今情深已不再,只徒留下满地鸡毛,再来说这封信的事只剩下讽刺和无奈。既然不是什么很愉快的故事,那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邱发财这样想。
两人互翻了一个白眼,便不再交谈。此时远方的天际已泛鱼肚白,身心俱疲的杨逸霄和邱发财打算趁着黎明的夜色离开,毕竟大桑树莫名一夜之间叶子掉光光,两人要是一直呆在这里被人看见的话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临近分别,邱发财理了理被鬼抓散的头发冲杨逸霄道:“再见啊小朋友。”她虽然并不在意外表美观,但总归还是不想给人留下一个披头散发的离别印象。
杨逸霄不满道:“谁是小朋友!”
“你啊,还有谁,这里就我们俩是人,其它的是‘小朋鬼’好吗。”
“你又有多大,老气横秋。”
“不才,鄙人今年32了。” 邱发财得意道。
杨逸霄:“……”所以到底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就在两人就年龄问题上你来我往的时候,教学楼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从刚才他就一直躲在楼道的阴影处,黑暗遮蔽了他的身影,直到天色渐明,这人隐没在黑暗里的身形才渐渐显露出来。
杨逸霄敏锐地捕捉到了来人的身影,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神情顿时戒备起来。邱发财顺着杨逸霄凌厉的视线看过去,面色冷了一分。
“是你啊。”邱发财认出了阴影中的人,半明半暗中那人的脸色晦暗不清。直到他走出阴影,杨逸霄才看清原来那是一个长相颇有些艳丽的男生,也许用艳丽来形容男性并不合适,但此刻在杨逸霄眼中立于不远处的人确实堪称明艳。
杨逸霄警觉地问道:“你是谁?”对于这样一个突然出现又美貌异常的人他无法判断来人的目的。
“郑思。”邱发财替那人回答了他。
“……”原来俞子凡说思思长得很美竟然是真的,杨逸霄的思绪开始往山路上跑。
郑思没有理会杨逸霄的疑惑,他向邱发财点头道:“你辛苦了,剩下的钱我会尽快打给你。”
杨逸霄有些窝火,如果说郑思找邱发财来处理学长的问题是因为害怕即将厉鬼化的俞子凡会对他不利,那么后来他找来的那些术士又是为了什么?是怕邱发财一个人搞不定,所以请来的后手么?只可惜这双“后手”太黑,以至于他们在下狠手对付两人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
郑思知道自己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他是铁了心要俞子凡灰飞烟灭,甚至不惜以伤害无辜的邱发财为代价。
那天他找过邱发财以后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心神不宁的郑思在回去的路上正好撞到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男人,男人不理会郑思的道歉,只一言不发眯着眼盯着他的眉心,把他看得直发毛。
就在郑思以为遇上了碰瓷的时候,男人轻飘飘的丢出一句把他炸到双膝发软的话:“你被厉鬼缠上了。”
之后他是怎么跟着男人到了一家古玩店,又另请了两个和那人一样穿着黑袍面色不善的术士来帮忙驱鬼的过程自己已经记不太清,郑思只记得那天被人点破了处境后就一直神情恍惚,连室外太阳的温度都变得冰冷无比。
那人唇角的微笑和直抵他心坎的话语就像诱惑的毒蛇一般缠住了自己,“我们可以帮你永远除掉他。”黑衣人的话让郑思战栗不已,但这种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愉悦感,他丝毫没有迟疑就答应了黑衣男人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