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们的后现代生活》苯是铜根砷

16、学姐（十六）

　　醒过来的俞子凡异常的安静，他不再咋咋呼呼，也不再恐惧身边的一切，他甚至都没有过问两个黑衣人去了哪里，而自己为什么又会躺在这里，俞子凡身上忽然就多出了一点前所未有的淡然气质。

　　“学长？”杨逸霄试探着叫他，可当俞子凡抬起头，杨逸霄却只看到了古镜一样深邃的眼眸，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怂包俞子凡，这是曾经还活着的俞子凡！

　　邱发财：“想起来了？”

　　俞子凡：“嗯，是啊。”

　　俞子凡依稀记得那天是难得一见的晴天，在开学后连续一个月的阴雨中见到太阳，让人全身都有一种舒展开的感觉，也就是那天，他跟思思摊了牌，那是他们有史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在去找思思的路上，俞子凡很忐忑，他知道这件事上是自己太渣了，如果当初没有做好勇敢走下去的准备，就不应该撩拨。曾经和郑思在一起的每一份真心都是真的，那么此刻想要和他分开的决定也不会是假的。

　　“你说什么？你疯了吗，你竟然要和我分手，你就是为了那个狐狸精是不是！”毫不意外，思思歇斯底里，就和他们每一次争吵一样。

　　俞子凡和郑思走到现在已经三个年头了，在一起的时候快乐的日子他都还记得，所以每一次没有底线的争吵就让这种来之不易的深情冷淡了几分。

　　郑思是一个有些偏执的人，可他说得没错，虽然自己和思思继续走下去的可能不大，但如果不是那个女孩的出现，他不会这么快就把分手提上日程。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但人有礼义廉耻，俞子凡想在答应那个女孩的追求之前先和思思分手，虽然没能坚持住以致于移情别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但至少俞子凡想要保住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底线。

　　“我不会同意的，除非你死了！”郑思冷笑着丢出了他的答案。

　　“你不肯放手，是因为还爱我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谈判完全不顺利，俞子凡也开始烦躁起来，嘴上毫不客气，“你不就是觉得把我攥在手上很得意吗？我是你的男朋友，还是只是个炫耀的工具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还是人吗？”郑思不敢相信地咆哮道，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俞子凡已经有些后悔了，但看郑思这个样子他又拉不下脸来，话已经说出来想再收回去已经不可能了，这事只能成为两人心中的一根刺。

　　谈判进行不下去，郑思又开始变得有些疯狂，俞子凡只能留下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先行离开。

　　“哼！俞子凡，你就是化作鬼我也不可能放过你！”在俞子凡临近出门前的一刻，背后传来了郑思恶狠狠的笑声，俞子凡回头，郑思的脸在门后的阴影里显得无比扭曲，曾经牵手都要偷偷摸摸的悸动、第一次接吻时心脏狂跳的心动都被抛在了遥远不见光的角落，如今两人完全撕破了脸，只剩下互相伤害。

　　俞子凡不愿意看他那副得不到就毁灭的可怕表情，摔门离开，走了老远都还能听到郑思断断续续的笑声。

　　俞子凡觉得十分焦躁，连好不容易见到的太阳都成了增加焦虑情绪的存在，恍惚中俞子凡没有走原来那条路返回，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校园深处的人工湖边。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就走到不常去的湖边，俞子凡觉得那就是报应，老天爷是公平的，它向来惩恶扬善，所以这是他注定的下场。

　　走到湖边的俞子凡呼了口气，心想既然走到这边那就散散心再回去，至于和思思的事，总归是要解决的，也许他们几天不见思思就会想通了愿意分手，俞子凡这样安慰着自己。

　　直到听到湖边有人大声呼救，俞子凡都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落水了。”

　　俞子凡顺着岸边焦急的女生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落水的女孩已经无力挣扎，正在往下沉去。

　　此时岸边除了那个同样是来散步的女生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俞子凡想也没想就开始脱外套，边脱边跑的俞子凡还不忘嘱咐女孩：“快去找人！”

　　女孩子依言就往林子外面跑，俞子凡跑到湖边稍微活动了一下，就往湖里跳了下去。

　　三月底的气温还不太高，湖里的水冰冷刺骨，这片湖藏在树林深处，差不多已经成为野湖，水中的淤泥和青苔厚厚的糊了好几层，水也不太干净黑乎乎的又粘腻，想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落水的女生实在不容易。

　　俞子凡一边游一边在水里摸索，这片湖看着不大没想到还挺深，俞子凡试了几次脚都没能触底，就在他漫无目的搜索时手突然触到一个柔软的身体，是那个女孩。

　　俞子凡赶紧游上去托起女孩的背部想将她举出水面，两人出水的瞬间女孩忽然喘过气来，恢复了神智的女孩开始剧烈挣扎，在冰冷的湖水中俞子凡几乎脱力，他根本按不住因为恐慌而疯狂扭动的女孩，只能把她夹在胳膊间奋力向湖边游去。

　　不知是湖水的冰冷还是女孩的挣扎让他耗去了太多的力气，俞子凡渐渐感觉自己已经使不上劲了，他艰难地把女孩推往湖边一处低洼的石堆边，却被求生欲强烈的女孩借着力疯狂往上爬，一脚将他重新蹬进了湖底。

　　黑水一下子涌进了眼眶，身体寒冷得像是冻进了冰库，俞子凡失去了重新游回湖面的力气，眼睁睁看着光亮在眼前一点点远去，他慢慢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俞子凡脑海里回想起的不是人生的走马灯，而是临走前思思说的那句，“除非你死了……”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一语成谶，思思这张嘴真是开过光啊。

　　黑暗中的俞子凡渐渐感觉温暖重新回到身体之中，他微笑着想，以前闹过那么多次分手，这一次是真的要分开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俞子凡只身一人站在教学楼天井中的大桑树下，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前一刻才经历生离死别。

　　死亡……是谁的死亡，他只记得思思离他远去了，难道是思思死了？俞子凡不敢相信，他跑出教学楼回到自己的寝室去，却发现到处都没有人的踪迹，他又离开校园去到了思思的出租屋，那里已经人楼空。俞子凡迷茫地坐在屋前发呆，却意外遇见了化为鬼魂的思思表情扭曲地站在他身后。

　　“思思！”整整一天没见一个活人的俞子凡高兴地喊道，随后他立马想起思思已经过世，那么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俞子凡吓得够呛，可思思的面目却越来越模糊，他几乎已经完全确认思思变成了怨鬼，于是屁滚尿流地逃了回去。

　　后来他又去找了追求自己的那个女生，那女孩居然一个人在角落里烧着纸钱，手里还握着新请来的玉佛满是虔诚地叩头祈祷，他上前喊她的名字，女孩见到他却一脸惊恐地后退，俞子凡回头，身后是思思同样惊恐到变形的脸。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俞子凡又回到了有大桑树的教学楼中，而之后他尝试过多次，自己已经无法离开教学楼的范围了。

　　所以是思思回来找他索命了吗，他当时想要分手，思思不愿意就跑了出去，最后救了失足落水的姑娘而死，所以现在思思来找自己下去陪他了吗？

　　被这个认知吓到不行的俞子凡认定了是思思成了怨鬼以后把他困在了教学楼中，于是只能找了间教室来躲避思思的追赶，直到他在昨夜遇见了杨逸霄和邱发财，所有的故事才正式拉开序幕。

　　“你一直在帮我。”俞子凡心平气和。

　　“我只是不希望你无知无觉就变成了厉鬼，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刚找到俞子凡的时候他的情况很不好，他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死了，不记得他自己才是那个出去吓唬人的，总以为是思思回来找他索命。

　　俞子凡的情绪很不稳定，三魂七魄一直无法归于平静，于是在恐惧和惊吓中他一度有化为厉鬼的趋势，这就让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了。

　　邱发财在接下郑思的委托时本以为是个什么样的恶劣怨鬼要回来报仇，听委托人的意思是要斩尽杀绝才能睡得安稳，可在教室找到俞子凡时，她发现这个在现世徘徊已久的灵魂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过往都忘记了的可怜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邱发财不打算直接把他打到魂飞魄散，她没想过能彻底拯救他，但至少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是思思请来消灭我的？”
　　“是。”
　　“你早就知道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个灵魂？”
　　“是。”

　　“那你应该听他的，如果一开始就灭了我的话，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俞子凡神色温和平静，语气柔软得像是在讲述和自己完全无关的睡前小故事。

　　“确实，你说得没错。可我对杀你完全没什么兴趣。”邱发财抱臂，“还不走的话，三魂七魄可就要散了。魂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邱发财垂眼，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随后她又抬头看向空中的灵体，神情是难得一见的正经：“你在这里被困了很久了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俞子凡微笑着摇摇头，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悲悯的情绪。

　　“你要是现在想去找思思报仇，我会立刻把你打散，但如果你肯放下过往的爱恨，也许可以得到新生。”邱发财有些警惕，她怕经历了这么多俞子凡无法放下心中的怨恨，最终选择了不归之路。

　　可俞子凡只是坦然地问：“新生，什么样才叫新生？”

　　“人生的轮回就是新生，灵魂的不灭才有希望。”邱发财如是说。

　　俞子凡笑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去找思思报仇的，我的死不是他造成的，我不恨他，就算……后来他一直想杀我。”他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在泛白的天幕中渐渐隐退，由黑平稳地过度到白的色彩给静谧的天空平添了一份温柔的深邃。

　　“我还配重获新生吗？”

　　“只要你愿意。”这是邱发财今晚第一次认真地给予他肯定，也是她的心里话。

　　“谢谢你，邱姐，也谢谢你，学弟。至少最后这一刻是你们陪在我身边，我满足了。”得到救赎的俞子凡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认真向杨逸霄和邱发财鞠了一躬，在天光到来之前于两人的面前渐渐消失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