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们的后现代生活》苯是铜根砷

120、故事的故事

　　仙寿昌重新打整后再次开业，这段时间生意是好得出奇，有些找不到亲人遗体的家属只能买个盒子镶上照片以寄托哀思。

　　灾难终会过去，人们会在被摧残的土地上重新站立起来，但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有些人不会再回来，他们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桂雨在协助人员撤离时被惶恐的群众挤下了楼梯，到现在仍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仪器。

　　暴雨过去后的第三个月成靖尧被调离了研究所，于他而言当然是高升，林锵也跟着他一同离开。

　　前些日子泰山府君急传了信件给张奚月，她便应召回到泰山府君座下，研究所即将人去楼空，于是袁家也派了人把袁定函接了回去。

　　这几天聪叔有些心不在焉，有时手上的事做着做着就不自觉痴痴地望向了远处，邱丘和杨逸霄看在眼里，也只等他自己开口。

　　小满放学回家见聪叔坐在门口心事重重，便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聪叔揉了揉小满柔软的头顶长吸一口气，终于打定了主意。

　　他面向纸扎铺的众人说道：“各位，我……决定回家去了。”

　　邱臻坐直了身体，似乎没想到聪叔还有别处的家，她脑中简单过了一下，意识到聪叔说的是他自己真正的家。

　　这些年聪叔不敢回去见亲人朋友，他自己也一度以为最后会连临终一面也见不上，这次灾难过后，聪叔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他不是不想回家，他不敢回是害怕不被接纳，所以也从未尝试。

　　“给，聪叔。”杨逸霄从一个铁盒子里掏出一叠钞票，“这是给你准备的路费，不多，但是应该够了。”他和邱丘似乎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聪叔颤抖着接过钱，前一秒他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向明明他们借钱，这会儿他就已经把钱递到自己手上了。

　　眼见这么个情况，邱臻双手托腮咬了会牙，也站了起来：“那我也借此机会宣布一下吧，我打算离开铺子去外面闯荡闯荡。”

　　她故意说得很轻松，还带着笑容，“毕竟我们做术士嘛，还是得靠实战经验历练是吧。”这番表态一下子让邱丘他们措手不及，没想到一天之内他们都要离开。

　　“大家，都要走了吗？”唐小满喃喃地说。

　　邱臻听着很不是滋味，作为认定的下一任家主，此次历经种种后她才正式直面自己总是囿于一方天地是担不起保护大家的责任的这个事实，这样没日没夜混迹在纸扎铺也不是不行，但邱臻不可能一辈子靠着邱丘的积威而活。

　　预期的日子很快来临，聪叔和邱臻同一天从仙寿昌离开，毕竟谁也不想经历两次离别。

　　走之前邱臻和邱丘杨逸霄唐小满四人抱做一团不肯撒手，但她知道相聚终有一别。

　　邱臻和聪叔来到车站，她目送聪叔踏上归乡的列车，临走之前邱臻叫住了聪叔，但又一时语塞，只好简单地说：“聪叔，自己注意安全啊。”

　　聪叔挥着手，列车慢慢驶离，隔着玻璃邱臻看到聪叔贴着窗户的口型说的是，“阿臻，你也要保重。”

　　列车慢慢滑出了视线，邱臻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万家灯火她都要一个人看了。

　　门前的桂花树不知开了几回花了，庭院里人来了又去，杨逸霄他们仨始终守在仙寿昌不曾离开过。

　　这天放学回家的唐小满很兴奋地冲了进来：“丘丘，听说桂雨姐姐要醒了？”邱丘一边整理货单一边点头：“嗯，医生说她最近脑电波活动异常频繁，而且手指也开始有规律的进行小幅度活动了。”

　　“加菜加菜！”杨逸霄从货仓里走出来，这些年他黑了瘦了又高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清澈的。

　　“啧啧，你是捡到钱了吗三个人就加菜。”邱丘白了他一眼。

　　“那我们呢？不知道够不够加菜的资格了？”门口突然有人说话，那熟悉的语调让邱丘一愣。

　　她回头，林锵和成靖尧站在门边向里面张望，身后跟着张奚月袁定涵，这么多年过去了炽云还是那个怯生生贴在林锵身边的孩子，看到唐小满他的眼里充满了光。

　　邱丘无奈地摊手，把车钥匙扔给杨逸霄，眉眼却弯了起来，“买菜去吧。”

　　门后边再一次传出动静，“既然已经加了五个人，那多我一个不多吧？”那是个沉稳但邱丘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嗓音，她知道谁回来了。

　　邱臻背着大包小包，脸上还带着日夜兼程的红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杨逸霄说话都颤抖了，他接过钥匙挥了挥，去院子里开车。不等邱丘说什么，唐小满跑过去给了他的“姑奶奶”一个大大的熊抱。

　　“可以了可以了，我老胳膊老腿你勒死我得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邱臻也紧紧拥抱了唐小满，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她夹在咯吱窝里到处跑的小朋友了。

　　邱丘耸肩，望着天笑着摇摇头，接过邱臻的行李放回她的房间。这些年来楼上的格局摆设一点没变，物件们静静的无知无觉，等着主人回来。

　　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自己找地方窝了下来，没人提他们不在的这段子日发生了什么事，仿佛不说对方也会自然知道。

　　大家只是跟往常一样从熟悉的暗格里摸出邱丘偷藏的零食，而主人也只能“气急败坏”地追着打而已。

　　“请问，这里是仙寿昌吗，哪位是邱丘老板？”一个抱着盒子的高大年轻人在门口探头，看见纸扎铺里鸡飞狗跳热闹非凡，又退出去看了一眼门头才确认。

　　“我就是，请问你是买东西还是办业务？”邱丘勒着袁定涵的脖子暂时停止了“摧残”行为，也趁着邱老板跟人说话之际林锵赶紧把偷来的坚果塞进了炽云嘴里。

　　等袁定涵反应过来要“栽赃”给炽云时才发现小朋友的脸已经被塞得跟个仓鼠一样了，而大人们却一脸什么也没发生的表情继续悠闲地喝着茶。

　　袁定涵：“……”成年人的世界好可怕。

　　“您好，我叫宋毅，是宋芳群的孙子。”看着打打闹闹的一群人，年轻人礼貌地介绍了自己。

　　宋芳群，是聪叔的真名。

　　“这是爷爷让我一定要交给您的东西。”说着他打开了纸盒，里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邱丘看到了那副金属边框的老花镜，聪叔后来一直都很珍视它，走的时候也带在身边。

　　还有那只聪叔从不离身的手表，精确度高防水性能好，是一块好表，现在这只机械表在盒子里依然静静地走着，想来聪叔的孙子也是每天都在给它上发条吧。

　　表旁边还有一只白瓷小罐子，多年“商业人士”的邱总一眼明白了那是什么：“这……”

　　宋毅点头：“爷爷年初时在我们身边过世的，很抱歉不能把全部的骨灰交给您，大部分已经运回老家安葬了。”

　　邱丘明了，她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盒子：“谢谢。”

　　“不，应该是我们一家人谢谢您和各位。”宋毅后退两步，认认真真给邱丘鞠了一大躬，又面向所有人再次鞠躬：“感谢大家，后会有期。”

　　宋毅婉拒了邱丘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的好意，并表示他需要赶飞机回去。

　　年轻人走后邱丘把聪叔的盒子和语橙的盒子、杨嗣沅的牌位并排放在神龛上，吃饭前又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株香。

　　这顿饭吃得热闹，不过由于人多一时半会菜也备不齐，他们又点了许多外卖，只有小菜都是邱丘炒的。

　　聪叔离开后她也没再请人，只是自己接过了做饭打理家务的重任，认真带孩子后也就不太在外面跑业务了，杨逸霄自然而然接手了她的担子。

　　成靖尧自是不提，声名愈盛，常年在外参加各种学术交流会、研讨峰会，甚至数次上了国际新闻，想不看到都难。

　　其他人的消息只是零星，唐小满曾经问过为什么不主动和大家联系，邱丘也只是笑着说：“不用。”

　　餐桌上杯盘狼藉，每个人都像是好几年没吃过顿饱饭一样，短短几分钟就堪比“蝗虫过境”，邱丘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杨逸霄每端上一个菜转一圈就没了，竟然也没人嫌弃她的菜做得好不好。

　　但是无论如何，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不管在外面遇到了多少困苦艰难，这一刻的快乐和满足都是真的。

　　杯盘碟盏上的酸甜苦辣，人生的悲欢离合……

　　今天的邱老板是大方的邱老板，只要他们喊过的就一定给端出来吃，就这外卖都不知道来了多少趟，好几个App的小哥扎堆在门口面面相觑看着彼此手中的餐盒，心说这家人怕不是什么桶成精了吧。

　　就在一桌人撑得都东倒西歪了还念念不忘刚点过的饭后点心时，门口一颗小脑袋“噌”地探了出来，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环视了纸扎铺一圈，最后盯着陈语橙的相片歪着头不说话。

　　“那个小马，可以卖给我吗？”孩子指着语橙遗像边上的纸扎小马，那只马是陈语橙曾经为了哄小满吃药时随手扎的，后来一直就放在她的灵台旁边。

　　邱丘取下小马递到孩子手里，摸了摸他的头：“送给你了。”小朋友接过了小玩具，爱不释手。

　　“谢谢你。”孩子认真地看着邱丘，然后对着每一个人都挥了挥手，黢黑明亮的眼睛里全是他们的倒影，好像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把每个人的身影都刻在心上一样。

　　邱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孩子离开，杨逸霄陪着她，只不过他觉得今天的菜有点重口，嘴角的微笑都是咸咸的。

　　孩子的书包铭牌上秀着他的名字，周宇珹。

　　有人说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么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故事的故事……